那团黑雾趴在货架顶上,像一坨被揉烂的黑色塑料袋,又像是谁把墨汁倒进了空气里。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停地翻滚蠕动,偶尔伸出一两条触手似的细丝,搭在货架边缘,慢慢往下垂。
李玄站在门口没动,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已经摸进了布包。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脑子反而冷静下来了。这是龙虎山训练出来的本能——遇到邪物,先别慌,看清楚再说。
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店员还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抽搐。李玄扫了他一眼,注意到店员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黑气,像一条无形的绳子勒在那里。
被附身了。
不对,准确说还没完全附身,但已经被侵蚀了一部分。黑气从脖子往上蔓延,快到下巴了,再过一阵子,这哥们儿估计就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嘿,伙计。"李玄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用的是中文,"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店员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那团黑雾动了。
它从货架顶上滑落下来,没有声音,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货架上的商品开始轻轻晃动,罐头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李玄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玻璃门,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不是他想跑,是得先搞清楚这东西的底细。
龙虎山教过,遇到不认识的邪物,第一步不是打,是看。看它的形态、气息、攻击方式,判断它的等级和弱点。东方体系里的鬼怪他熟得很,怨灵、厉鬼、僵尸、蛊虫,闭着眼睛都能分辨。但眼前这东西……他不太确定。
黑雾的形态像是东方的怨灵,但那股气息不太一样。东方的怨气是冷的,像冬天的寒风,刺骨但干净。这东西的气息是黏的,像沼泽地里冒出来的沼气,又臭又恶心,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西方的恶灵?"李玄皱了皱眉。
他只在师父的藏书里见过相关记载。西方超自然体系和东方完全不同,他们的恶灵、怨魂、 demon 之类的东西,和东方的鬼怪虽然本质相似,但能量构成和运作方式差异很大。用东方道术对付西方恶灵,理论上可行,但效果要打折扣,就像用中餐的调料去炒西餐的食材,不是不行,但总差点意思。
黑雾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突然加速,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朝李玄扑了过来。速度很快,比东方的怨灵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玄本能地侧身一闪,黑雾擦着他的外套掠过,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他感觉到外套的布料被腐蚀了一小块,低头一看,袖子上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边缘发黑,像是被酸液烧的。
"好家伙,还挺猛。"
他没时间感慨,右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箓,指尖一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黑雾。
镇尸符。
这是师父给他准备的最基础的符箓,对付东方的低级鬼怪一贴一个准。金光命中黑雾的瞬间,黑雾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只是顿了一秒,又重新聚拢,比之前更凶猛地扑了过来。
没用。
镇尸符对这东西的效果大打折扣,就像师父说的那样,东方道术对付西方恶灵,不是不能用,但效果差了不少。
李玄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符。
这次是雷符。
雷法是道门正法,至刚至阳,克制一切阴邪之物,不分东西方。他把灵气灌入符纸,符纸上的雷纹亮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
"尝尝这个。"
他把雷符甩了出去。
金光夹着雷光,像一道微型闪电劈进黑雾里。这一次效果明显不同了,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把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放大了十倍,李玄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
黑雾被雷光劈散了一部分,露出中间的核心——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颗腐烂的心脏在跳动。
恶灵的核心。
"找到了。"李玄眼睛一亮。
但还没等他出手,黑雾迅速重新聚拢,把核心包裹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超市里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突然动了。
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眼珠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颗黑洞。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嘶吼。
恶灵开始强行附身了。
李玄暗骂了一声。他本来想先解决恶灵本体再救人,但这东西比他预想的狡猾,知道自己打不过,就转而去控制人质。
一旦被完全附身,恶灵就能借助人体作为掩护,变得更难对付。而且被附身的人就算最后救回来,身体和精神也会受到严重损伤。
没时间犹豫了。
李玄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握住桃木剑,灵气灌注剑身。桃木剑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金光从剑刃上溢出来,把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黑雾里的恶灵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叫,操控着店员朝李玄冲了过来。店员的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手脚并用,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货架之间跳跃攀爬。
李玄深吸一口气,剑指恶灵。
"龙虎山天师府嫡传弟子李玄,奉正法——"
他念的是天师府驱邪咒的前半段,桃木剑上的金光越来越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恶灵操控着店员扑到近前,一只漆黑的手朝他面门抓来,指甲又长又尖,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李玄侧身避开,桃木剑顺势劈下,剑光划过店员的肩膀。
他没有伤到人。
剑锋在碰到店员身体的瞬间拐了个弯,精准地劈在了附在店员身上的那层黑气上。金光和黑气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里。
店员惨叫一声——不是恶灵的嘶叫,是他本人的声音——身体软了下去,瘫倒在货架旁边。附在他身上的黑气被桃木剑劈散了一部分,但核心还悬在半空中,那团暗红色的球体疯狂跳动,像是在暴怒。
"还不老实?"
李玄从布包里摸出最后一张雷符——师父一共就给了他五张,镇尸符用了两张,雷符用了两张,这是最后一张了。用完就得自己画,但他现在连画符的材料都没有。
得省着用。
他把雷符贴在桃木剑的剑刃上,灵气催动,符纸化作一道雷光融入剑身。桃木剑嗡嗡作响,剑刃上跳动着细密的电弧,金光和雷光交织在一起,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
恶灵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那团黑雾开始收缩,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核心上,暗红色的球体膨胀了一倍,表面的纹路亮得像烧红的铁。
它在蓄力。
李玄没给它机会。
他踏前一步,桃木剑直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扎进了暗红色球体的中心。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在超市里炸开,货架上的罐头哗啦啦掉了一地,灯管全碎了,玻璃碴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李玄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他咬紧牙关,把灵气全部灌了进去。
金光从剑尖爆发,像一颗小型太阳在黑雾中心炸开。
恶灵的身体从核心开始崩解,黑雾一片一片地剥落、消散,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雪。暗红色的纹路一条条断裂,球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超市里安静了下来。
应急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一地狼藉。货架倒了好几个,商品散了一地,玻璃碎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是恶灵被消灭后留下的痕迹。
李玄拔出桃木剑,甩了甩剑身上的黑色残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呼……"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气消耗太大了。这一剑几乎把他体内三分之二的灵气抽空了,要是在龙虎山,这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但西雅图的灵气太稀薄,恢复起来慢得要命。
他走到店员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年轻人还活着,脉搏微弱但稳定,脖子上的黑气已经完全消散了。李玄从布包里翻出一张清心符,贴在店员额头上,帮他稳固心神。
"算你命大。"他拍了拍店员的肩膀,站起来环顾四周。
超市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袋打折牛肉还拎着呢,从头到尾都没松过手。
"……还好没浪费。"
他正想把牛肉放进布包里,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
李玄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白人男性冲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乱糟糟的,夹克上还沾着番茄酱,看起来像是正在吃夜宵的时候接到什么通知赶过来的。
他看到超市里的惨状,脚步骤然停住,咖啡杯差点脱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发光的木剑,脚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店员,满地狼藉,空气中还飘着焦糊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中年白人张了张嘴,咖啡杯终于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
"……what the hell。"
这是他今天学会的第二个英语词组。
第一个是"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