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知府大人从马车上摔下来,没气了!”
车夫连滚带爬冲出人群,声音嘶哑,手指哆嗦着往马车方向指。
喧闹声瞬间炸开,百姓蜂拥围拢,嘈杂人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叶秋立在九天揽月酒楼檐下,目光落在攒动的人堆里,心底微微一沉。方才她走出酒楼,和知府王元狠狠撞了一下。那人嘴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仓促拱了拱手,慌忙登上马车。
错身刹那,多种气味一同涌入鼻腔。脂粉混着酒气,底下还缠上一缕淡淡的血腥。
街尾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三骑快马硬生生劈开人群,青衣衙役腰悬长刀,簇拥着一名绯袍玉带的男子翻身下马,靴尖点地,正是大理寺少卿楚砚。百姓不由自主向两侧退让,喧闹声压低大半。
楚砚带着仵作直奔马车,衙役拔刀拉起人墙封锁现场。叶秋不愿卷入纷争,正要迈步离开,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自身后传来。
“拦住穿青衣的女子。”
叶秋眼前一晃,一个衙役站立身前,大刀出鞘,拦住她的去路。
叶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摆,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楚砚腰间佩剑露出的半截剑格——光面,无纹饰,边缘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她眼角轻轻颤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心口却悄然发紧,指尖下意识蜷起。
一旁通判张林连忙上前:“大人,她是城南药庐黄老伯的养女叶秋,素来安分,时常帮邻里探查琐事……”
楚砚目光沉沉锁着她,无视张林的劝解:“方才在酒楼门口与王元相撞的人,是你?”
“确实相撞,但我并未——”
“王元死得蹊跷,你有重大嫌疑,跟我们回去问话。”
叶秋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片刻,她缓缓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做出顺从姿态,十根手指却绷得发白。
张林还想求情,被楚砚淡淡一瞥,立刻噤声后退。
“只是问话,不动刑。”楚砚一口北方口音,尾音拖得很长。
人群里响起议论:“这不就是药庐的叶姑娘?上次邻里丢鸡,她单凭气味就找出小偷!”
“嗅觉再厉害,这回摊上命案,怕是难以脱身……”
叶秋跟在楚砚身侧前行,途经马车时猛地停住脚步。压抑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她开口:“大人,倘若我能当场找出凶手线索,洗清嫌疑,是否便能直接离开?”
楚砚微微挑眉。极少女子敢这般同大理寺少卿对峙:“好,你证明。”
她蹲到王元尸体旁。尸身早已发凉,面皮灰败,嘴唇乌紫,眼睑半阖,露出浑浊眼白。叶秋鼻尖凑近死者衣领,熟悉的钝痛猛地扎进后脑,像钝针碾入骨缝。她闭上眼,强行压下六岁那场噩梦的碎片。
再度睁眼,她静静呼吸两下。
“王大人身中乌头毒。中毒之人口舌麻痹、四肢抽搐,最终骤然毙命。这便是他方才无法言语的缘由。”她伸手指向死者右袖内侧,“他先去过花香楼,衣领沾染楼中特制胭脂。而后在酒楼饮酒,席间有人抓住他肩膀,袖内应当残留黄酒渍。”
仵作沈渡嗤笑出声:“仅凭气味断案?我验尸二十年,从未听闻这般荒唐说法——”
“那就劳烦沈仵作查验衣袖。”叶秋不疾不徐打断对方,“看看酒渍是否存在。”
沈渡一时语塞,半信半疑掀开王元右袖。指尖触碰到那片潮润残渍时,脸色瞬间僵住,凑近嗅闻过后,默默站直,再不敢出言嘲讽。
叶秋继续说道:“凶手身上沾染的血腥气,是屠户特有的气味。猎户血气偏涩,兽医身上常混药味,唯有屠户常年屠宰牲口,那股膻腥渗进布料,水洗不掉。”
楚砚当即吩咐衙役:“前往花香楼查证,询问老鸨与门口卖花丫头,王元今日行踪。”
衙役领命疾驰而去,不到半炷香折返回话,所有证词与叶秋所言完全吻合。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沈渡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楚砚看向叶秋,目光里多出几分探究。叶秋敏锐捕捉到这一点,向前踏出半步,和他保持三步距离,语调平稳:“大人,嫌疑已洗清,我可以走了?”
“嫌疑暂时解除,但你需要随传随到。”
“我自然配合。”叶秋话锋一转,坦荡直言,“可我无端蒙受杀人嫌疑,耽误药庐生计,又主动提供关键线索,也算立功,理应有酬劳。”
身侧衙役按住刀柄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向官府索要银两!”
楚砚抬手制止,静静打量叶秋,审视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你想要多少?”
叶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袖口干瘪的钱袋,指尖触到空瘪的袋口。片刻后,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案十两,不还价。”
“准了。明日前往府衙领取。”楚砚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叶秋微微欠身,转身离去,脊背挺得笔直。
“叶姑娘。”楚砚的声音再次追来,“你辨味识毒的本事,师从何人?”
她侧身回头的动作骤然一顿。这个停顿十分短暂,却没能逃过楚砚的眼睛,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攥紧。声音压低几分:“……自学而成。”
她不再停留,没入人流。楚砚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注意到——叶秋左脚落地比右脚更轻,和记忆里的沈夫人一模一样。当年沈府设宴,他远远望着,沈夫人裙摆掠过回廊青砖,正是这样的步态。
叶秋挤出人群,穿过最后几层看客,脚下的砖地变窄了,那人就站在巷口和街面的交界处。一道戴斗笠的人影飞快向后退去。一阵风吹来,裹挟一缕沉闷黏腻的药渣苦腥。
她脚步猛地僵住,手指无意识蜷曲,银针顺着袖口滑进掌心,被死死攥住。
六岁那年七月十五,她蜷缩在沈府后院马车底下,满院血腥都盖不住这股气息。那道身影从马车旁走过,袍角带起冷风,那味道如同湿冷长蛇缠上她的喉咙。那时她死死捂住嘴,浑身颤抖,不敢落下一滴眼泪。
时隔十三年,这股气息,终究还是找上了她。
她背对着街角,没有回头。后脑的钝痛与鼻尖萦绕的腥苦绞在一起。攥着银针的手不停发抖——针尖刺破指腹,温热的血渗出来,她也不肯松开。
她缓缓松开掌心。银针收回袖中,针尖那点血迹,被布料悄然抹净。十三年前她没能看清那张脸。但气味不会忘。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药渣苦腥刻进骨子里,拐进巷弄,不再回头。
叶秋故意在小巷里转了几圈,确认身后无人,这才回到药庐,推开门,脚步猛地定住。
养父惯常晾晒的草药铺了一地,被踩得稀烂。她往前走了两步,墙角的药柜被人拉开,瓶瓶罐罐滚得到处都是——有人翻过这里,翻得很快,像是找什么东西。
她再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见地上那滩血迹。暗红的,还没干透,沿着砖缝渗开了小半块地砖。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血,凑近鼻尖。
血里有药渣苦腥味。
和街角那道斗笠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那人来过药庐,就在半个时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