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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23:02:31

院外骤然传来衣袂破空声。

叶秋神经猛地一紧,指尖死死攥紧银针。第一念不是自保,而是心头一沉:方才街头相遇,他已经见过我的样貌。斗笠人,当真认出我了?

她放轻脚步,无声挪到院落墙边,耳尖微动,捕捉到大树枝叶晃动的异响,快步推门出去。树梢浓荫里,一道黑影潜藏其中。与此同时,药庐后方,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

叶秋手腕轻抖,银针裹挟劲风直射树冠深处。

“咚。”

树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头戴斗笠的黑影径直从枝头跌落。他落地瞬间旋身,借着惯性鲤鱼打挺站起身,长刀寒光一闪,径直朝着叶秋劈砍而来。

一声脆响炸开。一柄药锄破空飞出,精准撞上刀身。青衫男子自屋后飞身掠至,双脚连环踢出,直逼斗笠人面门。斗笠人只得收刀格挡,青衫男子落地顺势抄起药锄,再度迎上前缠斗。

斗笠人右臂受了银针重创,招式明显滞涩,渐渐落入下风。片刻后他脚尖点地,纵身向外掠去。黄兴紧追不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多时,远处密林中传来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约莫半炷香功夫,青衫男子提着药锄折返至院门口,锄刃上还不断滴落暗红血珠。

叶秋快步迎上前,鼻尖捕捉到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与血腥气:“他受伤不轻?”

青衫男子缓缓点头:“右臂重创,短时间内不敢再贸然现身。”

叶秋连忙扶着青衫男子走进院内,反手合上院门,拉上木栓。这名青衫男子,正是药庐主人、收养叶秋多年的黄兴。

黄兴坐到院中石凳上,气息微微起伏:“我进山采草药归来,一进门就察觉院落被人翻动过,循着动静追入内室,出手伤了他右臂。”

叶秋倒出一杯热茶递过去:“他进来搜寻什么?”

黄兴沉吟片刻:“应当是一份名单。名单我已经妥善藏好,时机到了,我自会拿给你看。”

叶秋轻轻颔首:“如此看来,此人目标并非取我性命。若是动杀心,方才在街市之上,他便能直接动手。”

“此地已经暴露,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转移。”黄兴站起身,神色凝重。

叶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爹,从杀手的举动来看,我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一味躲避终究不是办法,不如继续留在此处,静观他们下一步打算。”

黄兴思索良久,缓缓应下:“也罢。稍后我重新布设机关,提防他们再次折返。”

话锋一转,黄兴看向她:“你打算前往大理寺?”

“嗯。”

“当年我在西北公干,遭人追杀坠崖,是你父亲从尸堆里把我刨了出来。他为护我,右臂挨下致命一刀,留下一道永久疤痕。弥留之际,他只留下一句话:把她藏好,永远不要让人知道她姓沈。”

黄兴声音低沉,满是怅然,“我千辛万苦寻到你,治好你的眼疾,只想让你远离所有纷争。只是没想到,终究拦不住你。这么多年把心事压在心底,委屈你了。”

短暂停顿,他继续提醒:“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是苗疆蛊医秘法制成,皮肉相连。若是缺少活体鲜血滋养,七日之内便会干缩开裂,如同枯树皮。”

叶秋眉头微蹙:“面具还能支撑多久?”

黄兴沉默片刻:“持续供给鲜血滋养,便能长久佩戴。但有一条底线——倘若你摘下面具超过二十四个时辰不重新戴上,面具再也无法贴合肌肤。”

叶秋指尖骤然收紧:“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黄兴抬眼望向她,声音压低:“到那时,你再也无需躲藏。要么大仇得报,要么——”后半句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寻动物鲜血维持面具。”

黄兴轻轻摇头:“你性子太过心软。不必伤及人命,只需取用鲜血便可。”

叶秋指尖捏紧袖中的银针。那些追杀她的人,算不算在此列?

她垂首低声道:“我知晓道理,但终究下不了狠手。动物之血足够维系,何必牵连旁人。”说话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没有复仇的念头,只是她不愿沦为和凶手一样不择手段之人。

辞别黄兴,叶秋回到自己房间,取出一瓶特制药水敷在脸颊,小心翼翼揭下那张人皮面具。镜中浮现一张陌生又鲜活的容颜,眉眼舒展,眼角微红。指尖触碰温热富有弹性的肌肤,这才是真正的她。世人知晓药庐少女叶秋,却无人记得,她本名沈烁,十三年前本该随同沈府一同覆灭。

叶秋指尖轻轻摩挲柔软温热的面具。伪装之下藏着血海深仇,她的存续还要依靠鲜血维系,何其讽刺。

她缓缓抬手,将面具重新贴合在脸上,像是关上一道隔绝过往的门。为了沈府满门冤魂,“叶秋”这副模样,她还要继续扮演下去。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叶秋赶到府衙,楚砚果然在此等候。取走约定的十两银子,叶秋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楚砚出声拦下。

“叶姑娘,可否随我前往议事堂?有件事,与你相关。”

叶秋稍加思索,点头应允。

二人来到议事堂,楚砚当众开口:“王元一案,暂且保留昨日叶姑娘提出的推断。稍后诸位仵作开棺剖尸勘验,核实真实死因。”

话音刚落,仵作沈渡猛地拍案起身:“大人!仅凭一名来历不明女子的几句话岂能定案?难保她不会与凶手串通!”

他转头看向叶秋,语气带着挑衅,“叶姑娘若是真有本事,不妨当众再验一具尸体。南城送来一具无名女尸,我尚未查验。倘若你能查出线索,我沈渡心悦诚服!”

叶秋神色平静无波:“有何不可。”

一行人前往府衙后院验尸房,白布遮盖着数具遗体。沈渡抱臂倚靠门框,嘴角挂着冷笑,等着看她出丑。一旁年长的老仵作轻轻摇头,低声和徒弟感慨一句:“胡闹。”

这些话语尽数落入叶秋耳中。她走到无名女尸身前,微微俯身,仅仅嗅闻两息便开口:“死者年约二十五岁,生前长期服用含有黄芪的汤药。遇害前,曾与一名左撇子男子激烈缠斗。男子手上带有陈年刀茧,擅长使用长刀。”

沈渡立刻上前核验,每一条结论全都吻合,脸色瞬间难看。叶秋继续补充:“尸体衣料夹层残留细微纸灰,她生前翻阅过大量卷宗。绝非普通百姓,应当和官府有所牵扯。”

验尸完毕,叶秋微微欠身准备离去,楚砚快步追上,问她晚上是否有空闲。叶秋回绝了,两人没再多说。

望着叶秋远去的背影,楚砚若有所思。皇上委派他巡查各地官吏,赋予他便宜行事之权,既能罢免贪腐官员,亦可破格提拔能人。聘任一名仵作,他自有权限。不如,再试探一番她的底细。

思绪既定,楚砚快步追上前:“叶姑娘,请留步。”

叶秋刻意放慢脚步,心中默默计数——一步、两步、三步……恰好二十五步,他果然追来了。她缓缓转头,面上恢复一片淡然:“大人还有吩咐?”

楚砚稍稍调匀气息:“想再劳烦你一桩事,重新勘验已经剖开的王元尸体。此处仵作,我并不完全信任。”他压低声音说道。

叶秋内心百般纠结:“王元的尸身我已经查验过,开膛之后应当不会多出线索。并非我不愿相助,药庐还有诸多琐事。虽说我不在乎世人非议女子充当仵作,终究多有不便。”

对上楚砚恳切的目光,她停顿片刻,好似下定决心:“也罢,这个忙我帮。只不过……”

楚砚立刻接话:“依旧一案十两,本官照付。验尸房这边,请。”

楚砚带着叶秋重返后院验尸房。老仵作正带着两名学徒勘验尸体,见到楚砚带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连忙停下动作行礼。

“这位是叶姑娘,前来协助复勘王元尸身。”

老仵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昨日议事堂见识过叶秋的能力,他只当是运气使然。如今大理寺少卿特意请她勘验尸首,将他们一众仵作置于何地?老仵作朝徒弟示意:“停下手上活计,好好向叶姑娘观摩学习。”

叶秋走到验尸台前,俯身凑近王元的面部。熟悉的钝痛猛地自眉心蔓延开来,她闭了闭眼,强行忍耐。屠户身上那股腥气,在王元衣领内侧最为浓郁。她顺着气味轨迹,一寸寸仔细分辨。

“行凶之人身高七尺出头。”她直起身,“他的体味在王元衣领留下两层痕迹。一层偏淡,是昨日清晨留下;另一层浓重,来自昨日正午。”

楚砚站在一旁:“能否判断当时他站立的方位?”

叶秋绕行至验尸台另一侧,再次低头嗅闻王元左肩衣料:“王元左肩留有淡黄色干渍,是屠户的指印。那人当时伸手按住王元肩膀,力道极大。”

老仵作忍不住开口:“姑娘,这般细微痕迹,老夫借助千里镜都难以分辨。”

叶秋没有抬头,只是把鼻尖又压低一寸,等那层墨香在她鼻腔里完全摊开,才重新直起身。她再度贴近王元左手袖口内侧,此处气味混杂,墨香、茶汤残渍之外,还裹着一缕几近消散的腥气。她凝神分辨数息,抬首开口:“王元死前,写下过字迹。”

楚砚目光一动:“何以见得?”

“左手袖口沾有墨汁,应当是写完字之后衣袖蹭上去,墨迹尚未干透,印记很浅。一共两个字,笔画简练。第一个字收笔向右上方扬起,第二个字中间有一道笔直竖画。”

验尸房内霎时间寂静无声。老仵作连忙拿起油灯,掀开王元内衬衣袖仔细查看。良久,他神色从惊疑转为震惊,语气复杂:“确实留有墨渍!看不清字形,但收笔走向与姑娘所言分毫不差。”

叶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后脑的刺痛缓缓消退,脸色却已然泛白。她垂下右手,搭在验尸台边缘,指尖扣住台面石板缝,借那点支撑稳住身形。“这名屠户在前一晚也见过王元,接触比昨日更加密切。他身上沾染过人血,并非猪羊牲畜之血。”

楚砚声音沉稳:“人血?你能够区分?”

“可以。人血气味更为沉郁,混杂铁锈与盐味,带着一丝极淡腥甜,内里还有细微碱气——那是活人气血独有的气息,牲畜血液不会具备。”叶秋解释,“早年眼疾缠身,我依靠嗅觉度日,痊愈之后,感官远比常人敏锐。”

她再次凑近衣领嗅探:“屠户身上沾上人血,时间在前日傍晚至昨日之间。动手杀人的不是他,但他亲眼见过凶手。”说完,她站直身体。

老仵作彻底放下轻视,深深拱手:“大人,先前是老夫冒昧。姑娘的本事,老夫远远不及。”

叶秋微微一怔,鼻尖轻轻翕动。楚砚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叶秋目光落回王元尸体上,鼻腔残留的腥气不断提醒她:前日傍晚,一名沾着鲜血的人站在王元面前,而王元没有躲闪。

“大人。”叶秋抬眼,“登记在册的屠户之中,除昨日酒楼接触王元之人,另有一人身上残留人血气息。立刻前去捉拿,或许还能赶在他清洗痕迹之前。此人住处往东南方向,两条巷子开外,院门口挂着半扇旧门板。”

楚砚疑惑:“你如何确定方位?”

“那人身上腥气混着榆木柴烟。东南方向那家小酒馆,全城唯有他们长期焚烧榆木,烟气带着独特酸感,沾染衣物一夜不散。”叶秋拱手,“十两酬劳明日领取,我先行告辞。”

叶秋踏出验尸房,身后传来楚砚的吩咐声,令衙役前往东南巷子缉拿嫌犯。

没走出多远,楚砚的声音再度响起:“叶姑娘,请留步。”

叶秋转身:“大人还有事?”

楚砚目光真挚:“叶姑娘可愿意入职大理寺,担任仵作?”

叶秋袖中手指骤然收紧,随即缓缓松开:“好,我答应。”

楚砚面露喜色:“那明日一早准时当差,切勿迟到。”

叶秋点头欠身,转身离开。

“明日记得前来领取酬劳!”楚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叶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摆了摆。跨出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吹散鼻尖残留的血气。屠户的体味与人血的腥甜,却牢牢刻在脑海之中。

验尸房内,老仵作低声和学徒感慨:“我当了四十年仵作,头一次服气一名年轻姑娘。单凭嗅觉断案,咱们这一行,怕是要变天了。”

楚砚没有应声。他站在验尸台边,视线落在王元衣袖那两道浅浅墨痕上。

他想起三天前自刑部调取的旧卷宗,封皮写着:永宁十二年沈府一案。卷宗附带一张画像,画中人眉眼,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先前只当是巧合,如今王元留下的两个字,让巧合变得耐人寻味。第一个字收笔上扬,第二个字带有长竖,和那些被焚毁的沈府旧档残页上残留的笔迹收势,像是同一个人的手。极有可能是——沈。这个姓氏,恰好出现在那份灭门案卷之中。

楚砚抬手,触碰到腰间悬挂的旧玉佩。十三年前沈府大火,废墟之中,他在一具烧焦的女童尸身旁捡到这件玉佩。沈府嫡小姐沈烁,自小终日佩戴,走动时玉佩相撞,叮当作响。

夜幕降临。回到药庐,叶秋从枕下取出母亲遗留的同款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十三年过去,他还能认出那个终日佩戴玉佩、走路叮咚作响的小姑娘吗?她不敢揣测答案,将脸埋入膝盖,低声呢喃:“最好永远不要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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