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攥着那枚玉佩坐到天明,掌心的纹路被玉石的棱角硌出红痕。楚砚看她的眼神反复在脑海里转——那目光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仵作",倒像是在辨认什么。可叶秋不敢想,也不能想。
天一亮她便起身,戴好面具,出门往府衙走去。刚跨进大门,沈渡和一个青衫男子迎面走来。
走在前面的青衫男子腰间挂着大理寺牙牌,嘴角噙着三分笑意:"哟——这不是那个靠鼻子验尸的叶姑娘吗?验尸不动刀、不量骨、不看皮肉……光靠鼻子凑上去'咻咻'闻两口。这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理寺请了个神婆来镇宅呢。"
旁边两个年轻仵作跟着窃笑起来。
叶秋打量了他一眼——此人右手中指内侧有厚茧,指缝间残留墨痕——做了十年以上案牍文书的仵作。他笑吟吟地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恰到好处,不越界,也不放过。这人在用"客气"当刀。
叶秋冷冷一笑:"术业有专攻——可光靠一张嘴,能把人验活了?"
沈渡皱眉:"陈禄,昨日的验尸你也——"
"昨日的验尸我在场,看得清楚。"陈禄打断他,笑吟吟地看着叶秋,"可看得清楚和认可是两码事。"他朝叶秋微微拱手,"叶姑娘别见怪。大理寺验尸有祖制,刀、尺、镜、秤缺一不可。将来上了公堂,刑部一问'物证何在',姑娘如何自圆其说?"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仵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各自的验尸箱。大理寺的祖制不是空话——刀是剖皮肉辨脏腑的,尺是量骨殖定高矮的,镜是照细处寻异样的,秤是称脏器测淤血的。缺一样,上了公堂连刑部主事那关都过不去。
叶秋还没开口,台阶上传来楚砚的声音:"陈禄,你今日话很多。"
陈禄转身拱手,不慌不忙:"大人,属下只是就事论事。正好北街今早送了一具焦尸,面目全非、身份不明。若叶姑娘能用祖制之法验出个子丑寅卯来,我陈禄第一个心服口服。若验不出——"他顿了顿,语气和善却寸步不让,"那就别怪咱们大理寺的仵作们不服了。"
叶秋看着面前的陈禄,一股成年男子正常的体味传入鼻尖,味道很浓。等等,不对——体味里掺杂着些许脂粉味,难道去过烟花地?
她耸动鼻尖,是一种劣质脂粉的味道,但很干净,应该是穷苦人家女儿用的。而且有一丝栀子花的气味。她忽然想起药庐附近那个种栀子花的姑娘小兰,小姑娘还有一手好绣工,经常帮药庐缝缝补补。
她注意到陈禄右脚后跟沾染了一点黄色的泥土。这种黄色泥土很特别,只有药庐附近才有。左边衣袖口绣了一朵栀子花,刚好把袖口破损处遮住。
想起小兰蹲在药庐门口绣花的样子——她说那个人衣袖破了,她怕绣得不好看被人嫌弃。叶秋当时没问那人是谁,现在知道了。
叶秋玩味地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陈仵作说得在理。那就麻烦陈仵作为我备好刀、尺、镜、秤吧。"
北街送来的焦尸蜷在验尸台上,皮肉炭化、四肢蜷曲,面目已不可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焦糊与油脂混在一起的恶臭。老仵作递来蒙面巾,叶秋摆手没接。
陈禄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脸上那层笑淡淡的。几个年轻仵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嘀咕。
叶秋没急着动手。她闭眼在验尸台前站了片刻,像在分辨风里飘来的什么。三息后睁眼,拿起刀——但没有剖尸,而是用刀背轻敲了两下焦尸左手掌心,然后俯身凑近那片焦黑的皮肉。
陈禄笑了:"叶姑娘,又用鼻子?"
叶秋直起身,没理他。她拿起尺子,量了焦尸的小腿骨,又量了左臂肱骨,然后放下尺子,开口:"身高五尺五寸,男,三十岁上下。左膝有旧伤,胫骨外侧有一道陈年骨裂,愈合至少十年了——此人走路微跛,左腿承重时比右腿慢半拍。"
窗外有小吏探头:"北街好像有个跛脚的乞丐,常在街口讨饭!"
陈禄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叶秋拿起镜片,对着焦尸右臂内侧一处未被烧尽的皮肉细细查看:"他死前与人扭打过,右臂内侧三道抓痕,指甲缝里残留皮屑。"她放下镜片,转向老仵作,"取一碗清水来。"
老仵作愣了一瞬,立刻端来清水。叶秋将焦尸左手浸入水中,片刻后水面浮起一丝极细的银灰色粉末。她凑近看了看,抬头:"他临死前抓过一样东西——一件沾了锡粉的衣物。锡粉是铸铜镜的匠人才会沾上的。北街街口有铜镜铺吗?"
小吏在窗外又喊:"有有有!张铜匠的铺子!"
陈禄的嘴角彻底抿住了。
叶秋放下镜片,又拿起秤,称了焦尸残留的内脏重量。
叶秋放下秤,看了眼托盘上的数值,心里算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得出结论:活着被烧死的人,烟雾会随呼吸灌入气管,内脏含水量会因灼烧而急剧减少。但眼前这副脏腑的重量,比正常成年男子轻了不到一成——这说明火烧时人已经没了呼吸,烟灰只停留在喉咙表层,没有深入肺腑。
片刻后她开口:"真正的致命伤不是火烧。他喉咙里有烟灰,但气管深处干净——火烧之前人就已经死了。右肋第三、四根肋骨断裂,断口不整,生前遭重物击打。"
叶秋垂下目光,在自己右肋第三、四根肋骨的位置比了一下。如果凶手是寻常男子的身量(五尺七八寸上下),居高临下挥击,受力点应该在第五六根肋骨。可这根断骨的位置低了足足两寸——打他的人,比自己矮了一大截。
叶秋继续说道:"凶手个子不高,否则重击会落在上肋。此人五尺出头,常年与火光打交道,手上的漆料和铜屑味洗不掉。铜屑嵌进指缝,得用草木灰搓三天才行。"
她转向陈禄:"北街张铜匠,今年四十岁,身高五尺一寸。陈仵作要不要去核实一下,昨夜他在何处?"
叶秋在说出"张铜匠"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把那股漆料和铜屑混合的气味刻进了记忆里。那味道很特别——铜屑里混着一种南疆松脂的清苦,和寻常铜匠用的桐油不一样。
验尸房里一片寂静。
陈禄站在门框边,脸上那层笑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盯着碗里浮着锡粉的水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年轻仵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朝叶秋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叶姑娘……是我浅薄了。刀尺镜秤你用得不比任何人差。我陈禄,心服口服。"
叶秋摇头:"陈仵作客气,各有所长而已。"
陈禄转身走出验尸房时,对旁边年轻仵作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不光鼻子灵,手也稳。"
就在陈禄与叶秋擦身而过的瞬间,叶秋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兰是个好姑娘,眼光不错。"
陈禄瞬间如遭雷击。叶秋小声补充:"你身上有栀子花味道,很淡。但我的鼻子太灵了,没办法。"
陈禄下意识嗅了嗅袖口,什么都没闻到,看向叶秋的目光里,敬佩之外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畏惧。
验尸房里的人陆续散了。叶秋在清水盆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楚砚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没睡好。"
叶秋手上一顿:"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你方才验尸的时候,闭眼那三息——寻常人是凝神,你是在忍。"楚砚的语气平平的,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没挪开,"你右手无名指在抖,只有一瞬,但遮不住。"
叶秋没接话,把湿手在巾子上擦了又擦。这人观察得太细了。
楚砚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要走,却又停住。背对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叶姑娘,你验王元尸身时说过,王元死前写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收笔往右上走,第二个字中间一道直竖。"
叶秋的心口猛地一缩。
楚砚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秋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他说:"那个字如果写成'沈'……笔画确实对得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叶秋听出来了——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咬字比方才重了一些。
叶秋攥着巾子的手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
楚砚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回应。他终于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目光不像平日那般沉稳,像是压了什么东西:"我昨日翻了一夜卷宗。那个'沈'字——我见过,在十三年前一份封存的旧案里。那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叶秋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她必须打断他。
"大人。"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她自己,"案子上的事,您不必与我讲。我只是个仵作。"
楚砚看着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墨瞳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案子上的事,你不必知道。"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叶秋抬眸。
"你的名字,"楚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谁给你起的?"
叶秋的心跳停了半拍。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等,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像在碰一件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叶秋移开目光:"我父亲。他姓叶,给我取名叫秋。"
"那——"楚砚往前挪了半步,"你父亲现在在何处?"
叶秋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洗净的那双手:"十三年前就没了。"
验尸房里安静了很久。风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叶秋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了。可他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叶秋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楚砚叫住她:"作为新人,得多做事儿。一会儿把仵作验尸实录的案卷整理完归档,才能离开府衙。"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叶秋听到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像是在对空气说的。
那两个字混在风里,她没听清。
但楚砚走的时候,右手攥着一件东西——袖口之下,露了一截绳结。那绳结的编法——双股交叉拧成八瓣花——是她母亲手把手教给她的。她记得母亲编穗子时,会把线头在指尖绕三圈再收口,说这样结实,磨不断。那手法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再没见过第二个人会用。
叶秋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她抑制住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冲动,一个念头却在心底猛地窜起来——楚砚是不是知道什么?
入夜,叶秋终于整理完卷宗,伸伸懒腰,收拾东西离开了衙门。
叶秋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到鼻尖,叶秋脚步忽然顿住。
一股陈年药渣的苦腥味混杂着一丝漆料和铜屑味不知从哪里飘来——那漆料铜屑味和焦尸案里的张铜匠是同一种南疆松脂。她循着气味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两道黑影在黑暗的巷子里对面而立,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只看到背对她的人的一片深紫色锦缎的衣角——官服的材质,品级不低。
叶秋退回转角,背抵着墙壁,心跳擂得像要撞破胸腔。
那气味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的记忆里——十三年前沈府灭门那夜,血泊中满屋子都是陈年药渣的苦腥味。
杀她全家的人,还穿着官服,在衙门外守了她一整夜。
她攥紧了袖中的银针:今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看清凶手的模样。
叶秋突然从角落闪身而出,巷底深处,两道身影已经消失,空气中那道苦腥味以及漆料和铜屑味也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风中。
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叶秋站在黑暗里,浑身都在抖。
她攥紧袖口的银针,针尖扎进指腹都感觉不到疼。她闭上眼,把那缕气味又闻了一遍,指甲扎进掌心,强迫自己记住,脑子里把那缕气味反复拆解。
又是那股南疆松脂的味道,此刻它和苦腥味混在一起,出现在紫衣官袍身边。紫衣官袍和张铜匠之间,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