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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23:02:31

叶秋一夜没怎么合眼。

清晨,叶秋按着太阳穴,往府衙走去。刚到府衙大门,衙役匆匆来报:张铜匠跑了。

楚砚听完线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堂下的空气冷了一截。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秤砣一样砸下来:“昨天发现线索,今天人跑了。捕快是吃干饭的,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从堂前扫到堂后,在沈渡身上定住。沈渡把脑袋又压低了一寸。

沈渡低着头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堂上的人听见:“闻出来有什么用?鼻子再灵,还能比捕快的腿快?”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人跑了就是跑了。”

“张铜匠居然跑了?”叶秋回想着昨天巷子里的那两道气味,看来,张铜匠身上有很多秘密,必须把他抓回来。

叶秋立即大声说道:“沈仵作,不管他逃往何处,只要气味在,在下就能把他抓回来,他跑不了。”

叶秋说这话时心里是有底的。

她闻过的气味,像在脑子里盖了个戳——人身上的体味不是浮在空气里的烟,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混在汗渍皮屑里的东西。体味从毛孔渗出,风只能吹散浮在空中的,吹不散渗进衣料和草木纹理里的。

叶秋向楚砚欠身:“大人,在下记住了张铜匠特殊的体味,能够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请大人允许在下前去捉拿凶手。”

楚砚微微颔首:“本官相信叶姑娘一定能抓到凶手。沈仵作,不妨与叶姑娘同行,长长见识。”

沈渡低头应道:“是,大人。”

楚砚转头吩咐护卫:“陈林,你带两名衙役与叶姑娘一同前往。”

陈林拱手:“是。”

叶秋对楚砚欠身,立即带着陈林、沈渡出了府衙。

站在大街上,叶秋闭上眼,鼻尖耸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她早已习惯让这些颜色安静待在视线边缘,但此刻,它们是唯一的路标。

睁开眼,那些在空中流动的气味,在叶秋眼里,有了色彩。恐惧的颜色是灰蓝,漆铜屑嵌进皮肤后压着一道铅灰,是张铜匠气味的颜色。

叶秋的眼疾被养父治好后,鼻子却长出了一双“眼睛”——不是看,是分辨。每一种气味在她脑中都会落成一道颜色,这双眼睛看不见太远的景物,但看得见人们藏在暗处的痕迹。能看见气味在空中形成的颜色,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气味越浓,颜色越重;味道越杂,颜色越乱。

寻常人的体味是浅雾色,但张铜匠那层灰蓝夹杂着铅灰,在城南方向拖了长长一道。

叶秋手一挥,带领众人往城南方向而去。

叶秋带领众人在城南小巷中穿行,最后到了城郊。

看来,张铜匠有反跟踪意识,故意在城里转圈,然后才出城。

前面出现三个交叉路口,众人面面相觑,沈渡啧了一声:“三条路,该走哪条呢?”

叶秋看着空中,那道灰蓝夹杂铅灰色气味飘向左边条路,叶秋指了指左边,带领众人追了过去。

追到中途,叶秋突然停住脚步。沈渡狐疑地看着叶秋,不断催促:“怎么不追了?迟了他就跑了。”

叶秋鼻尖耸动,前方空气中只有清晨大树和小草发出的清新味道,草叶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灰蓝色都没蹭上——他折回去了。

他在故布迷踪。

叶秋对众人说道:“上当了,张铜匠故意把我们引到此处,实际上他选择的是另一条逃跑路线,快,返回原地。”

沈渡愣了一下,跟随众人重新回到三岔路口。

叶秋看着空中的气味颜色,那道灰蓝夹杂着铅灰色的气味,集中在中间条路,弯弯绕绕的,一直通往远方。

线条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不断变换。

叶秋冷笑一声,指着中间条路:“凶手是逃往这条路。”然后信心十足地往中间条路追去,陈林和两名衙役立即紧随其后。

沈渡站在三岔路口,低头看了眼自己靴子上的泥。他跑了十年案子,从来只信脚印和物证——但叶秋连地上都没蹲,就说了句“凶手是逃往中间条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叶秋带着众人沿着空中的彩色线条一路追随,前方路边出现一座庙宇,线条到此戛然而止。

叶秋看着庙宇,那道灰蓝色围着庙宇转了一圈,然后凝聚在庙宇上空。看上去,就像是个囚字。

叶秋嘴角一扯,眼底却没有笑意:“天意啊——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陈林看着叶秋:“叶姑娘,确定是在庙宇中吗?”

叶秋肯定地说道:“肯定躲在里面,各位小心,当心他狗急跳墙。”

说着,叶秋、陈林及衙役往庙宇里走去。

叶秋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庙宇后院的一间客房。

那股混合着漆料、铜屑的体味凝聚在房内,久久不散。

叶秋朝陈林指了指房间,陈林秒懂,手一招,一名衙役弓着身子,往后门而去。另一名衙役守在窗户,陈林弓着身子,迅速来到大门口,一脚踢开大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传来一阵打斗声,一个微胖的男子破窗而出,守在窗户的衙役一拳打在男子脸上,那男子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衙役一脚踩在男子胸口上,手中的大刀压在男子脖子上,厉声呵斥:“别动,再动砍死你。”

陈林上前,用绳子将男子五花大绑,押到叶秋面前。

此人正是张铜匠本人。

沈渡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秋,目光从叶秋脸上移到张铜匠身上,又移回来。

叶秋看着张铜匠:“告诉你,不管你逃往何处,本姑娘都能将你捉拿归案。”

张铜匠低着头,彻底绝望。

“说吧,为什么要杀乞丐?”

张铜匠抬起头:“草民冤枉,我没杀人。”

叶秋盯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那你跑什么?”

张铜匠倔强地抬起头:“我是来此烧香还愿,不是逃。”话音刚落,叶秋看见空中有一道灰紫夹杂细碎的暗红丝缕颜色,这是一个人在紧张害怕时撒谎,形成的颜色。

叶秋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进耳膜里,“你是去烧香还是去烧尸,你自己清楚。”张铜匠的目光躲了一下——那一下,就什么都交代了。

叶秋啐了他一口:“还不老实,你先是将乞丐打死,然后将尸体扔进你烧铜的火炉,焚烧尸体,妄图毁尸灭迹。在你住处已经搜到凶器,火炉里也提取到乞丐残余的部分身体组织。还不承认。”

叶秋每说一句,张铜匠的脸就白一分。说到“身体组织”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那只握铁棒的手——指节上的茧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膝盖先软了下去。

陈林蹲下身:“我劝你老实交代,否则,大理寺的手段你是知晓的。”

张铜匠犹豫不决,似乎在害怕什么。

叶秋看着他的眼神——那不是害怕官府的目光,是害怕说错话会招来更狠的东西。她在沈家废墟里见过这种眼神,在黄兴捂住她嘴的那个夜晚也见过。不把这道防线碾碎,他永远不会开口。

叶秋忽然说:“那个紫袍人,你以为是来买凶的。其实你是他扔出来的饵——官府查到你,线索就断了,他干干净净。你招了,他杀你全家;你不招,他一样杀你全家灭口。唯一的活路,是让官府先找到他。”

张铜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怕的是那个人。但叶秋这句话,把他对那个人的恐惧,转成了对那个人“早晚会来灭口”的恐惧——前者让他闭嘴,后者让他开口。

张铜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我说,我全交待。”

“那日,一个男子到我家里,给了我一百两,让我把街口要饭的跛脚乞丐杀死,然后投在火炉里将尸身烧毁。”

一百两。叶秋心里算了一下——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三年。够张铜匠这种小作坊的铜匠,关张歇业、带着老婆孩子逃到隔壁州府重新开始。一个乞丐的命换三年的安稳,在张铜匠眼里是划算的。

张铜匠继续往下说:“我贪财,想到死一个乞丐,应该无人在意,于是答应了他。”

“起初,事情进行得比较顺利,我将乞丐引诱到家里,用铁棒打死,然后将尸体投入火炉。”

“只是没想到,后院巷子里那群野狗闻到了烧肉的味道,嚎叫着撞开了后门的门闩。我赶走了野狗,火炉已经翻了,乞丐的半截胳膊露在外面。”

“我不敢再烧第二次,怕动静太大惹人注意,只好把烧了一半的尸体扔到北街垃圾堆。后来听说官府在查,才躲了出来。”

叶秋没说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乞丐的命“无人在意”,那她现在做的事,就是把“无人”变成“有人”。

叶秋问道:“买凶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人身高五尺三寸,身着紫袍,蒙着脸,看不清长相,其余没什么特别的。”

叶秋追问道:“你看不清他的脸——那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有什么味道?比如铜腥?铁锈?松脂?”

张铜匠皱着眉想了半天:“……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嘴里有股……薄荷似的凉气。”

叶秋的瞳孔微缩。薄荷——压口气的。她在遮什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浮上来:如果紫袍人今天嘴里压着薄荷,那昨天巷子里,楚砚袖口那枚绳结旁边,有没有同样的凉气?

她压下心跳,声音还是稳的:“他腰间有没有挂过什么东西?动起来有没有声响?”

叶秋的指节在袖中收紧——如果这个人腰间也挂着绳结,那她昨天在验尸房看到的那个编法,就不再是巧合了。

张铜匠摇头:“没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松了,楚砚那枚绳结就只是巧合;紧了,她接下去要面对的就不只一个凶手了。

叶秋不甘心,追问道:“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哦,”张铜匠抬起头:“我想起来了,那人有股特别的气味,有股陈年药渣的苦腥味。”

那苦腥味渗进张铜匠的衣料里,有几分已经沾到了他身上。叶秋从张铜匠的衣领边缘闻到了那个味道——不是张铜匠自己的,是紫袍人留下的。

叶秋的指尖掐进掌心。她没动,过了两息,才伸手倒了杯茶——手很稳,茶汤一滴没洒。但她知道,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陈年药渣的苦腥味……她在药庐长大,闻过上百种药渣,但这一种,苦里缠着一丝极细的麻。川乌、草乌,熬过三遍之后渗进木头缝里的陈味。用得起这种猛药的人,要么是旧伤缠身的武人,要么是常年服毒的人——而常年服毒的人,往往也常年制毒。

她压下喉头的涩意,声音还是稳的:“那紫袍人……你还记不记得他说话的口音?”

张铜匠皱着眉回想的时候,叶秋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需要知道的不只是气味——如果那个人说话带有北方官话的尾音,那她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就会清晰一分。

那个影子,站在绯色官袍里,腰间挂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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