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铜匠说:“他说话时故意压着声线,说的是官话。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修过兵器,对各地方言耳力极佳。对,他说话无意间带有儿化音,应该是北方人。”
叶秋如遭雷击,茶杯应声而碎——楚砚说话时那拖长的尾音,此刻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既然抓住了凶手,为何不立即押到府衙?审问犯人是大理寺的事情,仵作只管验尸。叶秋姑娘,你越界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是楚砚。
叶秋缓缓转身。
绯色官袍、金涂玉带,身后跟随一队奉旨出行的金吾卫。今日这场面,倒像是专程来压她场子的。
楚砚大声呵斥陈林:“陈护卫,立即押解犯人回府衙,关进大牢,等候审问。”
陈林有些惶恐,拱手道:“是,大人。”
然后和衙役押着张铜匠出了庙宇。
楚砚看了叶秋一眼,脸上毫无表情:“叶仵作辛苦了,今日不必回府衙,回家休息吧。”
说完,带着金吾卫一行人走出庙宇。
沈渡看了看叶秋,犹豫再三,跟了上去。
叶秋脸上平静,心底已经翻江倒海:楚砚是北方人,他在跟踪他们。审问张铜匠的关键时刻,他打断了问话。为什么?他是谁?是昨夜的紫袍人吗?
叶秋平息呼吸,缓缓走出庙宇。
庙宇外的广场上,楚砚骑在马上,衙役押着张铜匠在后,他在等着叶秋。
见叶秋出来,楚砚指着一匹马:“叶仵作,你骑这匹马回城,此马性情温顺,你骑它正好。”
叶秋对着楚砚欠身,面无表情地上了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而去。
到了大理寺门口,楚砚翻身下马,腰间挂着的玉佩晃动着,甚是扎眼。
楚砚忙着指挥衙役将张铜匠打入大牢。叶秋下马后,对着楚砚欠身:“大人,在下先回药庐,不耽误大人。”
说完,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楚砚一直目送她离开,眼里满是担忧。
叶秋没有立即回药庐,寻了一家酒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回到药庐已近二更。
黄兴正在灯下捣药,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今晚的案子,跟沈家有关?”
叶秋坐在门槛上:“爹怎么知道?”
黄兴放下药杵:“你每次回来不出声,就是有事。每次有事不出声,就是跟沈家有关。”
黄兴拉着叶秋坐到小院石凳上,倒了杯茶递给她,自己在对面落座:“说说吧,今日发生了什么?喝了这么多酒,不开心了?”
叶秋把今日审问张铜匠的结果以及楚砚身上的疑点一一阐明。
黄兴沉默了很久:“你今晚在追的那个人——买凶杀乞丐的人——你爹当年查的那个名单上,也有类似的‘药渣’标记。”
叶秋:“什么意思?”
黄兴起身进屋,从柜底摸出一册旧簿出来,翻到夹页:“你爹写过一个注解:此味出太医院,专供三品以上。每月一剂,每剂以黄酒送服,丸如梧桐子大,连服三年后方见药气入骨,终身不散。”
叶秋攥着旧簿:“所以那个买凶者……是朝廷三品以上命官?”
黄兴摇头:“也可能是服用过延寿丹的人。太医院曾有一批‘延寿丹’流出宫外,专门用来收买重臣——吃下去就留下了标记,永远洗不掉。你爹当年查到的,就是这批药的流向。”
叶秋指尖微颤:“名单上的人……每个人都吃过?”
黄兴:“你爹用‘药渣’字标注的那个人,就是。”
叶秋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茶杯碎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一直没处理。
黄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药箱。
黄兴帮叶秋上好药,伸手按住她准备收回的手:“你爹用命换你活,不是让你把命送回去。名单上的人,你查到一个,就有人盯着你。你今晚跟着气味追出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股气味,也可能是故意引你去的?”
叶秋的手僵住了。
黄兴的语气很平,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剜在叶秋心口:“秋儿,你爹当年也曾以为自己追到了尽头。”他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陈年刀疤,是当年掩护沈和撤退时留下的。
“还有,楚砚突然出现在庙宇,我在想,会不会是出于保护。”
叶秋愣住了:“您是说,他觉察到危险,前来保护我?”
黄兴道:“不然呢?小时候你每日缠着他,他公务再忙也抽时间陪你玩。那时候你不是经常抱着他的大腿,仰着脑袋,软糯地说:长大了要嫁给他。怎么,这些你都忘了?”
叶秋红了脸,还好有面具,看不出来:“爹,那是小时候的事,我已经长大了。”
黄兴叹口气:“正因为你长大了,我才要说。我和你亲爹爹都希望你不要查下去,找个良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楚砚是个不错的人选,能保你平安。”
说到这儿,黄兴话锋一转:“虽然他比你大十三岁,但踏实、可靠,模样也生得俊俏。何况,你们还有小时候的情意。我想,他已经怀疑你并没有死,一直在暗中追查十三年前沈府灭门案。不然,他的言行说不通。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成婚,就是坚信你还活着。”
黄兴最后补充一句:“你父亲当年是信任他的。”
叶秋面无表情:“我不信任任何人,除了您。”说完,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夜,她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可黄兴那句“你父亲当年是信任他的”像根刺,扎在脑海里拔不掉,脑中全是楚砚的影子。
次日清晨,叶秋来到府衙。楚砚站在值房门口,见四下无人,一把拉住叶秋的手,把她带进值房。
叶秋抽回手,后退半步:“楚大人若再动手动脚,我明日便去御史台递状子。”
楚砚立即松手,低声道歉:“一时情急,对不住。”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我想了整夜,终于明白你名字的含义。”
“‘叶’取口,‘秋’取禾,口加禾是‘和’——你父亲的名讳。”
叶秋瞳孔骤缩。
楚砚未停:“而‘秋’是火,‘叶’是页,火加页是‘烁’——沈烁。”
叶秋,即沈烁看着楚砚:此人太可怕了,如果是敌人,自己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楚砚看着叶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那么可怕。”
说着,将手里拿着的一册旧卷宗递给她:“叶秋……你父亲沈和,当年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教过我三年。”
叶秋没有接卷宗。她抬头看着楚砚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楚大人今天说这个,是因为我查到了延寿丹?”
楚砚:“是因为昨天你闻着气味追出城的时候,我在你身后。”
叶秋怔住了。
“我怕你追到尽头的时候,回头没有人。”
叶秋喉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才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退。她没回头,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硬壳就会碎掉。
她偏过头去,鼻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他身上有股浓烈的檀香味盖住了体味,为什么?
她闭上眼再睁开——这是她九年来摸索出的窍门,闭眼能滤掉视觉干扰,让“气味之色”更清晰。
一团灰蓝色雾气罩着楚砚,雾气躁动、翻涌,范围瞬间扩大。
灰蓝色——恐惧的颜色。一个三品大员,在她面前恐惧?除非他怕的并不是她——而是怕她继续查下去。
叶秋心里铃声大作,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这是她十三年来用命换来的经验。
叶秋低下头,双手放在身前,左手搭在右手上,然后右手猛地攥紧,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去,抬手关上门。两息——足够她把表情收好。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她欠身对楚砚淡淡一笑:“楚大人,您错了,我不是你心中想的那个人,那女孩已经葬身于十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不会再回来了。”
叶秋看着窗外,悠悠地说道:“多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让人心痛,唉……。”
转过头,叶秋眼光真挚的看着楚砚:“没错,我是在查沈府灭门案,是因沈老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报恩罢了。”
“我打小和沈小姐一起长大,相处久了,或许言行举止与她有些相似。但楚大人,你真的错了。我姓叶,叫叶秋,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楚砚看着一脸真诚的叶秋,恍惚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我真的错了?她并不是那个人?
但随即摇摇头:不会的,一个人,不管她如何变,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不会认错。
楚砚叹口气:看来,她还是有所顾忌,不愿承认真正身份。也罢,以后慢慢解释吧。
楚砚也怕吓到她,也想留时间让她消化这些信息:“既然是同盟,信息可以共享,这册旧卷宗你今日拿回药庐慢慢研究吧。”
叶秋接过卷宗,缓缓走向大门。转头看向楚砚,他眼中满是鼓励,犹如小时候一样。
叶秋手指攥紧了卷宗边缘,难道……她真的错看了他?
叶秋回到药庐,立即进了自己的房间。
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页旧信,是父亲的字迹:
“延寿丹出太医院,入七人之手。这份名单,是当年太医院药房录事冒死抄出的底档。此七人皆在名单之上。唯有一人未食此药——非不欲食,乃不须食。其人,乃掌药之人。”七人名单中,六人有气味标记,一人没有。
叶秋猛地合上卷宗,后背渗出冷汗:楚砚今年三十有二——沈府灭门那年他刚好十九岁,正是太医院药库副使的任期。正好能接触到那批药,又能布下灭门局的年纪。
叶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向窗外——窗外恰好是楚砚公署的方向。耳边仿佛传来楚砚今早那句“回头没有人”的回音。
七人名单中,没有标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给其他人下药之人——也是沈府灭门案的真正主使。
如果那份名单上的药就是他经手的——那他不需服药,是因为他不需要被药控制,他本身就是那个控制药的人。十九岁的太医院药库副使,确实有这个权限。
他若真是那个“不需服药”的人——那他昨日递来的旧卷宗,究竟是爹爹的遗物,还是他布了十三年的、请君入瓮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