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脸，常常让人对她产生错误的判断。
她皮肤很白，眉眼清淡，长发总是束得整齐。校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却平整，袖口没有多余的褶皱。
她不说话时，像一朵尚未完全展开的白花，安静、柔软，仿佛不会拒绝任何人。
周佳第一次给她发消息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距离晚自习还有七分钟，实验楼后侧的楼梯间没有开灯。夕阳从窄窗斜进来，栏杆的影子一格一格压在墙上。
沈知微抱着刚从办公室取回来的资料，在二楼转角停下。
周佳挡在她前面，刚打完篮球，额发带着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你怎么又不回消息？”
“没有必要回。”
沈知微往旁边让了一步。周佳也跟着移动，把路重新堵住。
“我就是问你一道题。”
“题目我已经在班群里发过答案。”
“我后面说的不是题。”
“所以我更不需要回。”她的声音不高，带有明显的不耐烦。
过去半个月，周佳从借笔记开始不断变本加厉，他似乎并不把沉默当作拒绝，反而理解成一种欲擒故纵。
“沈知微，我已经很主动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委屈。
仿佛愿意给她发消息，愿意越过半栋教学楼来堵她，已经是一种足够体面的示好。
她若不接受，反而显得不识好歹。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周佳脸上的笑淡了。他伸手抓住她的书包带：“你非得装成这样？”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松开。”
楼梯下方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在干什么？”
唐雪站在拐角处，身后跟着孙曼和另一个女生。她看见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下去。
“周佳？”
周佳只停顿了很短的一瞬，便松开手，神情已迅速转换成被人纠缠后的无奈：“我在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她给我发消息，老找机会接近我。我怕你误会，才告诉她，我不可能喜欢她。”
楼梯间静了下来。沈知微以前只知道人会撒谎，却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颠倒黑白。
唐雪没有探寻真假，径直转向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好、长得漂亮，就谁都得喜欢你？”
沈知微掏出屏幕有裂纹的旧手机，把对话框递到唐雪面前。
周佳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最开始是假装问题，后来问她会不会去看篮球赛，周末有没有空，再后来开始抱怨唐雪脾气不好，什么都要管。
沈知微的回复只有两条。【不方便。】【请不要再联系我。】
唐雪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一旁的孙曼小声说：“好像确实都是周佳发的。”
唐雪尴尬极了。
“手机拿出来。”沈知微指着周佳说。
周佳眼神顿变：“什么？”
“你说我给你发消息。聊天记录拿出来。”
“我删了。”
唐雪盯着他：“你为什么删？”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周佳烦躁起来，“唐雪，你到底信谁？”
这句话替唐雪作出了选择。
她眼里那点动摇很快消失：“我当然信你。”突然将面前的手机狠狠挥开。手机撞在铁栏杆上，又滚下两级台阶。
“谁知道是不是你把自己的消息删了？”
沈知微看着唐雪发红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她当然能看懂证据，只不过不肯承认证据指向的人，是她喜欢的人。
承认周佳撒谎，意味着承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并没有想象中重要；恨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要轻松得多。
她走下台阶，捡起手机，用袖口擦掉灰：“你愿意相信谁，是你的事。但以后看好你的男朋友，别让他像条没人牵的狗，到处拦路。”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楼梯上已经聚集了几个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
唐雪的脸一下涨红。“你骂谁是狗？”
“谁对号入座，就是谁。”
“沈知微！”
唐雪脸涨得通红，扬手便要打她。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腕，她看上去纤细，力气却并不小。
唐雪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沈知微抬眼看向走廊顶角：“这里有监控。”
那只摄像头坏了很久。唐雪不知道，动作顿时僵住。
晚自习铃声响起。沈知微松开她，抱着资料往教室走。
经过周佳身边时，他压低声音：“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不是我。”
她知道事情不会结束。人性如此。
一个人在众人面前失去体面之后，最先想到的通常不是查清发生了什么，而是证明让她难堪的人更不堪。
晚上十点半，唐雪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周佳打电话。“你再跟我说一遍，到底是谁缠着谁？”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周佳沉默了两秒，随即软下语气：“当然是她！我看她成绩不错，问过几道题。她一直不回，又总在我面前晃，我才想单独说清楚。今天那段聊天不全，她肯定删过。”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小雪，我对你的感情你不清楚吗？”
这句保证终于让唐雪的呼吸慢下来。她需要的维护自己的面子。
挂断电话后，她翻出很久不用的初中班级群，又通过共同好友进了沈知微初中所在年级的旧群。
她发进去一张从校园合照中截下来的照片。
【有人认识沈知微吗？她初中是什么样的人？】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头像跳出来。
【认识。】
第二句话紧跟着出现。
【她家的事，在我们那边挺出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