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沈知微在匿名墙上看见了自己。
照片拍自实验楼楼梯间。
画面很模糊，只截到了周佳靠近她的侧影。
拍摄者故意裁掉了他抓着书包带的手和楼梯下方的唐雪。
留下的构图里，一个男生低着头，一个女生背靠墙面，距离近得足以让人自行补全所有故事。
配文只有一句。
【年级学霸私下纠缠有女朋友的男生，现场被正牌撞见。】
下面的评论很快堆起来。
有人说早就看见沈知微总往篮球场走；有人说她看上去越清纯，心思越多；还有人从初中旧群里转来一张聊天截图。
【她家里本来就乱。】
【她妈以前在歌舞厅上过班。】
【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沈知微坐在教室第一排，一条一条往下看。
她的指尖很冷。
匿名墙上的人并不认识沈安。
他们仅需要几个词：早孕、退学、娱乐场所、父亲不明。
词语足够脏，便不需要完整的人生。
关于周启鸣的版本也被一并翻出来。
有人说他明知孩子不是亲生，仍替沈安养了几年；后来终于看清真相，才重新开始生活。
在那些叙述里，周启鸣是被拖累后仍然仁至义尽的男人。
没人问他什么时候出轨，没人在乎沈安去世前她们的婚姻是否真正结束。
许宁从后门跑进来，脸色比她还难看。
“我已经举报了。”
“截图了吗？”
“什么？”
“原帖、评论、转发账号，全部截图。”
许宁愣了一下：“我只顾着举报。”
沈知微把手机调成录屏。
她先保存发布时间，再记下最早几条评论的账号，最后截取初中群截图里的头像和群昵称。
她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早读铃响前，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
“所有人把手机收起来。匿名墙上的内容已经通知管理员删除，学校再次强调，不准再传播，也不要议论同学家庭隐私。”
后排有人偷偷看沈知微。
班主任顿了顿“大家马上高三了，把精力放学习上。”
她没有说帖子是假的。也没有说沈知微是被骚扰的人。
“家庭隐私”四个字像一层含糊的确认，让原本不确定的人更加确信，截图里的旧闻大概是真的。
第一节课后，唐雪盛气凌人地来了，身边围着两个朋友。经过沈知微座位时，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里是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
女人站在旧式歌舞厅门口，穿一件亮色短外套，卷发散在肩头。照片年代久远，五官仍然鲜明。
沈知微看见那张脸，呼吸停了一瞬。
沈安。
她很少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记忆里的沈安总是瘦，穿洗得发白的衣服，咳嗽时会背过身去。
照片里的女人却明艳得近乎陌生，像一团曾经燃烧得很旺的火。
“你说我眼光差？”唐雪轻声问。
沈知微抬起头。
“至少我家里干净。”
教室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了。
唐雪用手指点着照片：“你妈年轻时候就会缠有钱男人。你现在盯上别人的男朋友，也算家学渊源。”
沈知微看着她。
“照片谁给你的？”
“怕了？”
“我问你，谁给你的？”
“到处都是。”唐雪笑了一下，“你们那边的人认识她，可比你认识得早。”
“名字。”
“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知微拿起自己的手机，对准她。
“你再说一遍。”
唐雪的神情一变：“你录什么？”
“把照片来源、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唐雪伸手抢手机。
沈知微后退半步，避开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攻击她最省力的方式，从来不是证明她做过什么。
只要先证明她是沈安的女儿，后面的每一件事，自会有人替她们相信。
班主任正好从前门进来，看见两个人僵持，立刻把她们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年级主任先听唐雪哭完。
唐雪说自己受了刺激，在网上看到照片，一时口不择言。
周佳也被叫来，他坚持说沈知微曾经暗示过自己，不过不小心把消息删掉了。
而他和唐雪没有早恋，两家交好的青梅竹马。
轮到沈知微时，她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不检查他的手机备份？”
年级主任皱眉：“学校没有权力强制查学生私人设备。”
“凭什么他一句没有证据的话，可以成为提醒我注意分寸的理由？”
班主任语气放缓：“知微，老师不是怀疑你。现在影响出来了，你和男同学相处时要更谨慎，不要给别人误会的机会。”
“老师，被人堵在楼梯间，难道是我给的机会？”
“老师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的方式，是让我承担一部分他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年级主任脸色沉了：“沈知微，注意说话态度。”
她站在阳光里，脸依旧很白，眼神却没有退开。
最后，学校要求周佳和唐雪写情况说明，匿名墙删除帖子。
所有处理都被归类为学生间的感情误会。
走出办公室时，唐雪靠在走廊墙边。“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没人相信你。”
沈知微没有停。当天中午，她重新打开保存的截图。
在几十条评论里，有一个校外账号发出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
照片中的沈安站在旧式歌舞厅门口，门楣上一块模糊的旧标识，旁边的人脸被刻意裁掉。
下面有人追问，那个账号没有再回答。
沈知微放大头像，截下账号编号，又点进主页。主页空白，注册时间却很早，关注列表里有几个岭南旧城的本地账号。
她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称只有日期。
放学时，她发现身后多了脚步声。
隔着半条街，不远不近。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借便利店玻璃的反光，看见唐雪身边的两个女生。
她们在笑。
其中一个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她。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瞬，下一秒，她继续往前。
手指在口袋里按亮了已经摔坏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