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第一节课,班主任公布了年级学生代表演讲的名单。
“沈知微。周五年级大会,你代表高二发言。主题是‘选择’。稿子周三之前交给我。”
许宁用笔戳了戳她。
“又是你。”
沈知微低头记日期。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要写稿。”
“别人巴不得上去露脸。”
“别人不能替我写两千字。”
许宁笑出声。
沈知微也弯了弯嘴角。
匿名墙的事情没有完全过去。
走廊里偶尔还是有人看她。
唐雪这几天却安静得反常。
连孙曼见到她都只是翻个白眼。
沈知微没有因此放松。
周三晚上,她把演讲稿交给班主任。
周四下午又改了一遍。
正式稿一共三页。
没有华丽辞藻。
她从自己小时候写起,讲第一次参加竞赛时因为害怕失败,偷偷把报名表压在书包里三天,最后还是交了上去。
结尾:命运给出谜面,而每一次选择,都是我们写下的谜底。
班主任看完,在最后画了一个勾。
“很好。不用改了。”
“好。谢谢老师”
周五下午,年级大会在礼堂举行。
沈知微排第四个。
前三个人发言时,她坐在侧台。
主持老师过来,把稿子递给她。
“下一个就是你,准备一下。”
沈知微起身。
她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
目光停住。
开头不对。
她往后翻。
第二页。
第三页。
全错。
这是一份废稿。
最早那版。
她写到一半就删掉的版本。
上面有两段空白,结尾也根本没写。
沈知微站在侧幕阴影里,一时没有动。
身后有学生小声催。
“沈知微,到你了。”
主持人开始报名字。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沈知微同学”
掌声响起来。
许宁坐在台下。
她远远看见沈知微还在低头翻纸,心里不自觉咯噔一下。
旁边有人扑哧一笑。
声音很轻。
许宁转头。
隔着几排座位,她看见孙曼,孙曼见她注视立刻把脸转开。
舞台侧面,主持老师也发现不对。
“怎么了?”
沈知微合上文件夹:“没事。”
“稿子呢?”
“不需要,我可以脱稿”
“那快上。”
沈知微走上台。
礼堂很亮,几百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她站到话筒前,把文件夹放下。
翻开第一页。
台下安静。
第一句话,她一个字都没念。
沈知微抬起头。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
很稳。
“我今天原本准备了一份两千一百三十七字的演讲稿。”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写了三版。”
“现在我手里这一份,恰好是最差的那版。”
礼堂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侧台的老师愣住。
沈知微把文件夹合上。
“所以我想,既然今天的主题叫‘选择’,那我正好有机会,现场做一次。”
这一次,真的有人鼓掌了。
掌声不大。
很快又静下去。
沈知微没有再碰那份稿子。
“我小时候第一次报名竞赛,报名表在书包里放了三天。”
“第一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第二天,我觉得去了也未必能拿奖。”
“第三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看向台下。
“如果我连报名表都不交,那我以后可以一直告诉自己——我不是做不到,只不过我没去参加而已。”
前排几个老师抬起头。
沈知微的语速不快。
没有稿子的束缚以后,原本反复修改过的结构反而变得更清楚。
她知道下一段要去哪里,哪一句可以删。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害怕失败。”
“我们更害怕结果,努力了依然会失败,那会证明自己真的不行。”
“所以人会在潜意识替自己留退路。”
“没准备好。”
“状态不好。”
“题太难。”
“别人运气好。”
台下渐渐没人动了。
“可选择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
“它不会替我们保证结果。”
“只会在某一天提醒我们……”
沈知微停了一瞬。
“这条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过程中努力拼搏的自己多么的美好。人生最大的遗憾,不在于踏上错误的路,而是囿于踌躇,始终未曾勇敢抉择。”
最后一句落下时,礼堂安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场都响。
许宁拍得手心发疼。
年级主任在笑。
班主任站在侧台,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那份被沈知微留在讲台上的稿子上。
沈知微鞠躬。
下台。
刚走进侧幕后,班主任已经迎过来。
“怎么回事?”
她把文件夹递过去。
“稿子被换了。”
班主任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
“这是谁的?”
“第一版废稿。我一直放自己书包里。中午彩排以后,老师说要把终稿统一收在后台。”
旁边负责会务的学生也过来了。
“稿子都放一个文件盒里,谁都能拿。”
班主任皱着眉。
“先别声张,我去问。”
沈知微点头,她没有说唐雪。
没有证据的名字,说出来也会变成另一场“同学之间互相怀疑”。
回到座位时,许宁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吓死我了。”
“还好。”
“什么叫还好?你刚刚上去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稿?”
“有。不过是第一版”
“那也叫稿?”
许宁瞪她。
“你怎么背下来的?”
“没背。”
“那你怎么记住的?”
沈知微拿起水。
“写了三遍。”
许宁看她半天。
“你是不是考试也这样?”
“哪样?”
“别人准备答案,你准备planB。”
沈知微笑了一下。
“差不多。”
会议结束以后,班主任还在礼堂核对文件。
沈知微先回教学楼拿竞赛资料。
下午的阳光从连廊一侧照进来。
旧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条长廊平时人就少,今天大会刚结束,大部分学生还在操场和礼堂附近。
她刚走到转角,前面有人出来。
唐雪。
她一个人。
沈知微停下。
唐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资料。
“挺厉害啊。”
“谢谢。”
唐雪脸色一僵。
“你还真以为我夸你?”
“那你可以重新说。”
沈知微从她旁边过去。
两个人肩膀擦过的一瞬,唐雪忽然向侧面撞了一下。
力气不算大。
沈知微怀里的文件夹却没拿稳。
十几张纸哗啦散了一地,有两张一直滑到墙边。
唐雪低头。
“抱歉啊。”
嘴上说着,语气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沈知微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捡。
唐雪没走。
“稿子没了都能讲,果然是绿茶,平时装得挺深。”
沈知微把第一张纸捡起来。
“你怎么知道稿子没了?”
空气像停了一下。
唐雪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全礼堂都听见了。”
“我说的是拿错。”
沈知微抬头。
“没说没了。”
唐雪盯着她。
“你套我话?”
“随便问问。”
“沈知微。”
她向前半步。
“你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谁都拿你没办法?”
沈知微没有接话茬。
她的视线越过唐雪,看了一眼墙角。
摄像头指示灯没亮。
唐雪顺着她的视线,也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笑了。
“别看了。”
“坏的。”
沈知微捡纸的手停住。
唐雪压低声音。
“这段一直拍不到。”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以后走路小心点。”
沈知微慢慢站起来。
“你特意选过?”
唐雪脸上的笑淡下来。
“你管我?”
沈知微把资料重新整理好。
“我记得就行。”
“记什么?”
“时间点。”
唐雪脸色变了。“你少吓唬人。”
“还有你刚刚说的话。”
“这里又没监控录音。”
“我说我录了吗?”
唐雪被她问得一滞。
沈知微看着她。
“你最近很紧张。”
这一句彻底戳中了唐雪。
她上前一步。
“沈知微,你别得寸进尺。”
她手刚抬起来。
没有碰到人。
动作突然停了。
沈知微看见她的视线越过自己。
望向对面。
唐雪脸上刚才那点狠劲像被什么瞬间压了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
“算了。”
说完,转身就走。
快得连一句狠话都没再留。
沈知微站在原地。
几秒后,她才回头。
隔着两栋楼之间的空隙,高三楼连廊上站着一个男生。
黑色运动外套。
身形很高。
手搭在栏杆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沈知微看见他往这边望了一眼。
旁边有人叫他。
“路也。”
男生转身。
沈知微的视线跟过去。
等她再抬头时,连廊已经空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
回到座位,她指着对面问:“那是谁?”
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
“路也。”
“哪个班?”
“高三七班。”许宁压低声音,“你别跟他扯上关系。他初中就经常打架,听说把人送进过医院。有人说他爸是警察局副局长,所以学校才一直没开除他。”
沈知微再次看向窗口。
路也已经走了。
他没有下楼,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唐雪刚才停手了。
沈知微低头,在那页记录最下面,补充了一行。
路也。警察局副局长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