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看见她时,正在摊位后面包第二天要卖的馄饨。
老人先看见她破掉的校服袖口,随后是嘴角的伤。
手里的筷子掉在案板上。
“谁打的?”
“摔了。”
“你当外婆眼睛瞎?”
沈知微没有再说。
外婆收了摊,把她带回家。温水碰到手掌擦伤时,疼得她手指缩了一下。老人一边替她涂药,一边反复问“怎么不告诉老师。”
“老师已经管过。”
外婆的手停住,沉默下来。她是真的心疼。
药棉碰到伤口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以后别走那条巷子。看见就绕开,咱们惹不起。”
沈知微抬眼。“为什么是我绕?”
“你马上高三了,成绩这么好,跟她耗什么?忍一忍,考出去就好了。”
“她下次如果在校门口呢?”
“那你再换一条路。”
“如果她来教室呢?”
老人张了张嘴。
门外传来钥匙声。舅舅沈建国推门进来,闻到药味,先皱了皱眉。
“又出什么事?”
看见沈知微脸上的伤,像立刻找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又跟别人干架了?学校里又有人说她妈?”
沈知微的手慢慢收紧。
沈建国把塑料袋扔在桌上:“我早就说过,她妈当年留下那么多烂事,孩子长大肯定要受影响。越让她读那个好学校,认识她的人越多。”
“你闭嘴。”外婆声音发颤。
“我说错了吗?为什么不找别人,偏找她?”
沈知微抬头看着他。
“男同学为什么不找别的女生?”
“所以只要一个男人来骚扰我,就是我有问题?”
“女孩子自己注意一点,哪来那么多麻烦。”
这句话和年级主任说过的话并不完全相同。
意思却一样。
沈知微忽然不想再解释。
她站起来,把药和湿卷子一起拿回房间,关上门。
外婆在外面骂了舅舅很久。
门外的争吵里,周启鸣的名字被提了一次。
沈知微很小的时候,并不是从来没有父亲。
周启鸣骑自行车带她买过糖,雨天背她回家,在她发烧时焦急守着一夜。
那几年里,沈安在厨房做饭,他则坐在矮凳上替她包书皮。
她曾经拥有过一个看起来完整的、幸福的家。
后来周启鸣越来越晚回家,衣服上出现陌生的香水味。
再后来,他离开了。
小时候的沈知微也曾幻想过,他会不会有一天像往常一样推开院门,说一句:“知微,爸爸回来了,有没有想爸爸。”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那点幻想被她压得越来越深。
她知道人还活着,也知道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老人会为了她赶走自己的儿子,会半夜起来给她煮鸡蛋,会把卖馄饨一张一张攒下的钱交学费。
可她仍然相信,女孩子总归要嫁出去,活得安全的办法是躲,是忍。
爱并没有让她摆脱那些旧观念。
沈知微把湿透的试卷铺在桌面,用书压平。
水痕把字迹泡得发散,有几道题已经看不清。她取出一张白纸,写下唐雪和那几个女生的名字。
唐雪:同级,父亲经营建材厂,母亲与周家相熟。
孙曼:同班,参与传播照片。
校外女生一:右手虎口有黑痣。
校外女生二:认识路也,见到他后第一个提出离开。
她又写下旧巷、时间、天气、经过的车辆和修车铺位置。
写到路也时,笔尖停了很久。
她没把他归进“朋友”。
只写:唐雪等人忌惮;未主动介入;没有索取。
最后一行,她写道:
没有人会免费保护你。
写完以后,她把纸折好,夹进最厚的习题册。
窗外已经很晚。
外婆在院子里养着一株白蔷薇,是沈安种下的。入春后抽出新枝,花苞还没有形成,细小的刺却已经长满花茎。
沈知微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一朵花甚至还没有开放,就先学会了保护自己。
第二天放学铃响后,走廊里的人很快散了。
沈知微却故意在教室多坐了十分钟,等最后几个旁观者离开。
她知道唐雪最擅长把人围在情绪里,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真正让她警惕的是,对方每一次失败后都会换一种办法。
她能防住看得见的手,却未必能猜中下一次会从哪里伸出来。
于是她把能交给老师的交给老师,把不能立刻证明的先标成线索。
上次以后,她不再相信“留在手机里”就是保存;任何可能被删掉的东西,都必须在另一个地方留存着。
事实不会替自己开口,但证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