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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0 08:08:24

九月一号早上,乔见是被老祁的喊声叫醒的。

"小见!起来吃早饭了,今儿报到,别迟到!"

她应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三分钟洗漱完毕。下楼时老祁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还有一碟酱菜、两个煎蛋,摆得齐齐整整——她端起粥碗,心里默默给老祁记了一笔:这家的早饭,比她在临城一个人吃的那些年加起来都像样。

"祁川呢?"

"他先吃完去开店门了。一会儿让他顺路捎你去学校——你俩一个学校。"老祁抬头看她,笑出一脸褶子,"祁川带路,你认认,往后自己走。"

"好嘞。"乔见三两口喝完粥,跑回楼上抓书包。她对着镜子扎马尾,扎得比平时紧了一点——新学校第一天,铠甲要穿好。

修表店门口,祁川已经站在那儿了。校服拉链拉到一半,背着一个旧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她咚咚咚跑下来的动静,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今天穿了新校服,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像支刚出鞘的小刀。

"走吧。"他说。

老街的早晨热闹。卖糕点的掀开蒸笼,白汽腾腾地冒,混着豆浆的香味。乔见跟在祁川身边,嘴没停过:

"你们学校大吗?操场跑一圈多少米?老师凶不凶?食堂好吃吗?几点放学?有没有晚自习?"

"……"

"祁川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祁川想了想,认真地说:"嗯嗯。"

乔见:……

她忽然觉得,未来一年,她可能要在"复读机"身边生活了。但她没有放弃,换了个策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哎,我听说你们八中——我是说,咱们八中,高二有个特别厉害的人物,打架进过局子那种,谁都不敢惹。你认识吗?"

祁川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不认识。"

"真的假的?都传遍了!说那人姓祁——"

祁川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乔见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我开玩笑的。祁川哥你当我没说。我话多,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话多,真的,我昨天就说过了——"

"嗯。"祁川收回目光,继续走,"知道。"

乔见:……他居然一点都不心虚。这人要么是脸皮厚,要么是真沉得住气。她捏着书包带子,忽然有点佩服他了。

八中的门楼不大,但漆是新刷的。乔见跟着祁川进门,一路爬上二楼——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祁川,聊天的声音都会低半度,有人往墙边让了让,有人飞快地喊一声"祁哥"又躲开。

乔见跟在祁川身后半步,把这些尽收眼底。她心里咂摸:这人到底是干过什么,能让全校怕成这样?她想起昨天巷口那声"我让你这条胳膊后半辈子只能拿左手写字"——嗯,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正想着,走廊尽头一个男生端着水杯迎面走来,看见祁川,脚下一顿,水杯差点洒了:"祁、祁哥——这位是?"他目光落在祁川身后的乔见身上,眼睛一亮,"新来的?哪个班的?"

祁川没停:"三班的。我家的。"

男生:……?

乔见:……

"我家的"三个字,他说得跟"修表的"一样自然。乔见脚步一趔趄,差点没跟上。她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她确实住他家,这话没毛病。她只好冲那个男生干笑一下,快步跟上祁川,压低声音:"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家的"——不对,他说的是"我家的"。乔见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脸上有点烧。她想问"你干嘛那么说",又觉得问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谁是你家的。"

祁川没接话。他推开高二三班的门,走了进去。乔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说话跟修表一样——零件少一个都转不动,但多出来的那半个字,能把人噎死。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高二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闹哄哄的。

"来了来了——"

"就是她?住祁川家那个?"

"后妈带来的?那不跟祁川是……"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

乔见装作没听见。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跟在老郑身后走进教室——老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校服扣子扣岔了一颗也没发现,抱着一摞本子站在讲台上:"都安静啊!今儿咱班来一位新同学——乔见,临城转来的。乔见,你自我介绍一下。"

乔见站在讲台上,目光飞速扫过全班。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祁川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他旁边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放着他的书包——整整齐齐,像一块无声的招牌:这里有人,闲人勿近。

她收回目光,声音脆亮:"大家好,我叫乔见。临城一中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底下稀稀拉拉鼓起掌。有个男生起哄:"乔见同学!你跟祁川什么关系啊?怎么他叔家住了个姑娘!"

教室里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笑。乔见脸上的笑没变,心里飞速转了一圈——这问题早晚要答,不如她自己答。她弯起眼睛:"他是我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能滴出水:"我哥其实……挺温柔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扇吱呀。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向最后一排——那个传说中打架进过局子、谁坐他旁边谁倒霉的祁川,"温柔"?

祁川趴着,后脑勺对着全班,一动不动。

但乔见赌誓,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他搭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撒谎的人耳根先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耳根发烫,深了一点,像有人拿朱砂笔轻轻点了一下。她赶紧把碎发拨下来,假装理头发,盖住耳朵。

老郑清了清嗓子打圆场:"行了行了,什么哥不哥的,一家人好好相处啊。乔见,你坐哪儿——"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咱班就剩祁川旁边那个位子了。你坐那儿吧。"

全班的目光又"唰"地转回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同情?敬佩?还是等着看热闹?

乔见心里的小本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昨天那句"我不跟话多的人坐"。她捏着书包带子,站在过道里,足足停了三秒。

三秒后,她走过去。

走到最后一排,她站在那张空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祁川的书包,又抬头看了看趴着的那颗后脑勺。她伸手,想把书包挪开——还没碰到,一只手先她一步,把书包拎起来,放到自己椅子旁边。

是祁川。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压根没睡。他拎走书包的动作很自然,从头到尾没看她,也没说一个字,放好书包,又趴下去。

乔见在原地站了半秒。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了。

全班倒吸一口气。

乔见面不改色,把书包放好,拿出新发的课本,翻开。她余光看见旁边那颗后脑勺,忽然很想笑——昨天她话多到被他嫌弃,今天她成了全班唯一一个敢坐他旁边的人。要是他那句"我不跟话多的人坐"还算数,那他现在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他总不能站起来把同桌赶走。

她心里那个小本本又记了一笔:第一天,胜。

老郑在讲台上讲开学注意事项,讲得声情并茂。乔见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这个新同桌的领地——他的桌面很干净,除了课本就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道磕痕。桌角贴着张泛黄的课表,四年前印的,边角都卷了,课程表上的字却是新的,像是手抄过一版,贴了又换。

她正看得入神,祁川动了。他没抬头,伸手把桌角的旧课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怕她多看,又像是给她腾地方。紧接着,他又从桌肚里摸出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铺在两人课桌中间那道分界线上,平平整整。

乔见:"……这是干什么?"

"这边归你。"祁川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别过界。"

乔见盯着那块绒布,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她"噗"地一下笑出声——这个人,占了她半张桌子当"界碑",还正儿八经地铺了块修表用的绒布,跟画三八线似的。她笑得肩膀直抖,又怕吵到老郑,只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祁川趴着没动,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乔见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他昨天说不跟话多的人坐,今天却默许她坐下了;他嘴上画界,手上却把最宽的半边桌面让给了她。

她低头,假装认真听讲,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心里那个小本本,又添了一行小字:祁川,嘴硬,心软,实锤。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慢,板书工整。讲完新课,他在黑板角落写了一道思考题:"这道题,下课前做出来的人举手,我看看咱班有几个人上过奥数班。"

乔见扫了一眼题目——函数与数列结合,最后一问绕了点,但思路她一眼就有了。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列了两行,正要举手——

旁边趴着的人动了。

祁川没有抬头,脸还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梦话,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安静的教室里:"第一问换元,第二问对t求导,第三问构造辅助函数,放缩,两步。做完了。"

教室安静了两秒。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四下张望:"……谁?谁说的?"

没人应。祁川趴着,呼吸均匀,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乔见捏着笔,侧过头,盯着旁边那颗后脑勺。她刚才在草稿纸上写到第三行——辅助函数那步,她还没想好怎么构造。而他,眼睛都没睁,已经把路铺完了,连她卡住的地方都提前绕过去了。

她心里那个小本本,"哗啦"翻过一页,新写一行字:祁川,数学,强得离谱。他到底是谁?

下课铃响,教室里活过来。乔见收拾课本,旁边祁川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慢吞吞地直起身,像是刚睡醒。他看见她正盯着自己,顿了顿:"看什么。"

"看你。"乔见说,"你刚才那题——"

"蒙的。"

"蒙的能蒙到辅助函数?"

祁川不接话,伸手去够水杯。

乔见不甘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哎,我问你件事。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知道我在工作间门口站着?"

祁川拧杯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背对着门,怎么知道有人在看?"乔见越想越不对,"我连气都没敢出。"

祁川低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工作台旁边有块表,表盘朝门。你站在门口,挡住了光,表盘暗了两分钟。"

乔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昨天晚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蹲在门口看了两分钟,连心跳都压着——结果在人家眼里,她就是个站在门口、把光挡了整整两分钟的"大灯泡"。

她干笑一声:"那、那你也没回头,怎么知道是——"

"桂花味。"

"什么?"

祁川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你洗发水,桂花味的。老祁不洗头,我闻过。"

乔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左耳垂那颗痣,又深了一点。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后憋出一句:"……你鼻子真灵。"

"嗯。"

"夸你你还喘上了——"

"上课了。"祁川说,又趴下去,后脑勺对着她。

乔见气鼓鼓地坐下,翻开课本。她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老祁不洗头,我闻过"——他居然连家里谁洗什么味道的洗发水都分得清。这人到底是修表的,还是干刑侦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乔见的心情还没平复。物理老师讲电磁感应,讲到一半,抛出一道竞赛风格的例题,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这道题有点意思,谁上来试试?没人我就点人了啊——"

乔见正在草稿纸上推,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余光瞥见,祁川从臂弯里抬起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放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物理老师没看见,继续点名:"那就祁川吧,上来试试。"

全班"嗡"地一声。

祁川慢吞吞地站起来。乔见看着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顿了两秒,然后开始写。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画图,设坐标,列方程——写到第四行,教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趴下。

物理老师站在黑板前,盯着那几步板书,好半天才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哑:"……这解法,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学生用。你自学过大学物理?"

祁川趴着,没吭声。

教室里死寂。乔见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趴着的侧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遇到一个人,思路跟她完全同频,还总比她快一步。她自诩在临城一中从没输过谁,此刻却第一次尝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她垂下眼,翻开物理书,假装看例题。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昨天按过人的墙,捏过比芝麻小的齿轮,刚才写过全班没人看得懂的板书。

放学铃响,教室哗啦啦活过来。乔见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心里还在琢磨那道板书——她正要站起来,旁边趴了一下午的人,忽然开口了。

"你昨天说,"祁川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我挺温柔的。"

乔见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自己信吗?"

乔见眨了眨眼,笑得滴水不漏:"信啊。我哥嘛,当然温柔——"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弯。"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秒。

祁川还是趴着,后脑勺对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挑开了她裹得整整齐齐的那层东西:"你自我介绍说'我哥挺温柔'的时候,自己在心里数了三遍'他哪里温柔了'吧?"

"……我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祁川说,"耳根先红。"

乔见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耳朵——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里那点被看穿的恼羞成怒涌上来,她脱口而出:"我就是会装,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活了十六年,"装"是她吃饭的本事,是她最顺手的武器,是她贴在身上的保护色——她从来没在人前承认过自己在装。装乖巧,装热情,装不在意,装得滴水不漏,连她自己都快信了。可刚才那五个字,脱口而出,收都收不回来。

她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祁川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可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乔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破罐破摔地"哈"了一声,想用笑把场面糊弄过去。就是那一下——她没来得及调弧度,声音也没来得及上扬,先皱了一下鼻子,笑从喉咙底漏出来,低半度,短促,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漏出的一声。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声笑跟平时的有什么不同。

可祁川看见了。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拎起书包:"走了。"

"……哦。"乔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教室,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刚才那声笑,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耳垂。

那颗痣,好像又烫了一点。

她没想明白,但她心里那个小本本,又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祁川,到底是谁?

他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她。而她,连他一句话都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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