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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0 08:08:24

乔见是开学第五天才正式见到外婆的。

前几天不是没空——是老祁说,外婆从庙会回来那天淋了雨,腿疼的老毛病犯了,躺了两天。乔见想去看,老祁说让她歇歇,别吵着。今天外婆的摊子重新摆出来了,她才算正式认了门。

外婆的摊子摆在修表店斜对面的杂物店门口,一张旧木桌,铺着蓝布,摆着几把木梳、几串手串,还有几块不知从哪收来的旧表。

外婆坐在摊子后面择菜,看见她,手一抖,菜掉进盆里。老太太没说话,先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一叠声地喊:"哎哟——哎哟!"

乔见被她喊得有点发懵:"外婆?"

"像,太像了。"外婆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圈先红了,"你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妈那时候也扎这样的马尾,穿这样的白衬衫——她那时候念书,坐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她,她就偷偷给同桌编辫子……"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得没头没尾。她握着乔见的手,翻过来看她的指腹,摸到那层薄薄的茧,又心疼上了:"念书念的?这才多大年纪,手上就有茧了。"

"写字写的,没事儿。"乔见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反手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更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像树皮。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笑道:"外婆,您这手才是真本事,能择菜能炸糖糕还能修表——"

"我哪会修表。"外婆被她逗笑,"那是你祁川哥的手艺。他爹手巧,他也手巧,这条街的表都归他修。"

她忽然提起祁川,乔见顺着话头问:"外婆,您跟祁川哥家熟?"

"熟,怎么不熟。"外婆压低了声音,像讲什么秘密,"你祁叔跟他爹,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祁川他爹是修表的好手,这铺子就是他爹传下来的。后来他爹走了——"老太太顿了顿,没往下说,只叹了口气,"他叔把他拉扯大,不容易。那孩子,人看着凶,心是好的。你住他们家,有什么事儿,跟他多学学,他手巧。"

乔见"嗯"了一声,心里那本小本本又记了一笔:祁川他爹,走了。走得早。所以老祁才在夜里叹气——"都四年了"。

"来,吃。"外婆不知从哪变出一只搪瓷盆,掀开,里面码着金黄酥脆的糖糕,还冒着热气,"外婆早上炸的,就等你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一吃一脸糖——"

乔见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烫的。糖汁在舌尖化开,顺着嗓子一路暖下去。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头,假装看盆里的糖糕,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声音却有点闷:"……好吃。"

"好吃就多吃。"外婆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晚上来家吃,外婆给你做红烧肉。你妈小时候——"

"外婆,"乔见打断她,扬起脸,眼睛弯弯的,笑得又甜又标准,"我晚上得回去写作业。明儿再来,行不行?"

她心里那个小本本,飞快地记了一笔:外婆会哭。她要是当着外婆的面哭,外婆哭得比她还凶。所以她不能哭——她在谁面前都能红眼眶,就是不能在会心疼她哭的人面前哭。

外婆哪舍得她走,拉着她问长问短,又问她在临城过得好不好,又问她妈瘦没瘦。乔见一边应着,一边蹲在摊子边帮外婆把散落的木梳归拢。正忙着,街口晃晃悠悠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染一头黄毛,叼着根烟,膀子上文了只褪色的虎。他大摇大摆走到外婆摊前,弯腰,拿起桌上一只旧怀表,在手里掂了掂:"老太太,这条街的摊位费,该交了。上个月你躲过去了,这个月,可躲不过去了。"

外婆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腰杆没弯:"我这摊子摆了几十年,从没交过什么摊位费。你们别……别欺负人。"

"几十年前是几十年前。"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吐,"现在这条街归哥几个管。交钱,交钱保平安,不交——"他拎着那只旧怀表,作势要往地上摔,"这表看着挺旧,摔了可就碎了。"

乔见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表上。

表带是深棕色的皮绳,磨得发亮,表盘黄铜色,边角圆润——她刚才蹲在摊子边,看见外婆擦它,擦得仔细,像擦一件宝贝。外婆说:"这是你外公年轻时戴的,走了一辈子,走得可准了。"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外婆的东西。"

乔见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面碗——她放学饿,刚在隔壁面摊叫了碗面,才吃两口。她端着碗走过去,站在摊子前,声音不大不小,平平静静:"你放下。"

黄毛上下打量她一眼,乐了:"哟,哪来的小丫头片子?"

"临城来的。"乔见说,"巧了,我刚好会录点东西。"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正对着黄毛,界面停在录音上,红色的计时在跳——从这三个走近外婆摊子,她就已经按下了录音键。她拇指一划,又切到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一个拨出键。

"你现在摔,"她说,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这段录音加上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够你进去待几天了。你要是不信——"她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半秒,"我帮你试试?"

黄毛脸上那点戏谑僵住了。他盯着乔见看了两秒——这个小姑娘眼神太平了,平得不像吓唬人。他干笑一声,色厉内荏:"你、你吓唬谁呢?你报啊,报了警察来了,这摊子也没了——"

"摊子没了可以再摆。"乔见说,"表摔了,你赔得起吗?"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表值十万八万。黄毛被她将了一军,手里那表扔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里开始不干不净:"你个小丫头片子,信不信我——"

"你试试。"

一个声音从修表店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却让黄毛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祁川从店里走出来。他还是那身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把镊子——像刚从工作台边站起来,听见动静就出来了。他走过来,没看黄毛,先弯腰,把黄毛手里的旧怀表轻轻拿回来,放回外婆手里,声音放软:"外婆,您收好。"

然后他直起身,才抬眼看向黄毛。

他什么狠话都没说,就站在那儿。可黄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认得这个人,四年前那条街上的事,传得谁都知道。他咽了口唾沫,干笑:"祁、祁哥,我不知道这摊子是你——"

"不是我家的。"祁川打断他,声音平平的,"这条街,我罩。要收保护费,去别处收。"

"……"

"或者,"祁川说,"你试试。"

黄毛和他身后两个跟班对视一眼,转身要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哎!"

黄毛一激灵,回头。

乔见端着面碗,冲他晃了晃手机:"录音我还留着呢。下回再让我看见你欺负老人——"

她把碗往嘴边一送,喝了一大口面汤,含糊不清地补完后半句:"——我就发网上去,让大家看看你黄毛哥的本事。"

黄毛脚下一个趔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跌份,最后干巴巴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走出老远,才有人小声嘀咕:"卧槽,那丫头谁啊?够横的。"

"祁川家的!没看见祁川都出来了——"

"嘘,你不要命了?"

乔见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端着面碗转回摊前。祁川正蹲在地上,把黄毛刚才碰歪的木梳一把一把摆回原位。外婆连声道谢:"祁川啊,又给你添麻烦了。"

"外婆您别客气。"祁川摆好木梳,站起来,"以后他们再来,您喊我一声就行。我就在店里。"

"哎,哎。"外婆应着,又拉住乔见的手,心疼地摩挲,"吓着了吧?这些个杀千刀的……小见不怕,外婆在呢。"

"我不怕。"乔见反握住外婆的手,笑道,"外婆您别怕就行。下回他们再来,您就喊我——"她想了想,改口,"喊祁川哥。他管用。"

她说着,余光瞥了祁川一眼。他正弯腰拍蓝布上的灰,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乔见觉得,他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

太阳偏西,外婆收摊。乔见放下碗帮忙,把木梳手串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收;祁川也没走,弯腰替外婆拎起那袋没吃完的糖糕:"外婆,这袋我带回去,她晚上饿了吃。"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行行行,你带回去。你俩——"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笑,"你俩处得来,外婆就放心了。"

回修表店的路上,乔见抱着那袋糖糕,走在祁川旁边。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这条街,我罩",想起他蹲在地上摆木梳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凶名"底下,好像藏着一条很宽的河,深不见底,却安静。

"祁川哥。"

"嗯。"

"你刚才说的'这条街,我罩'——"她斟酌着字眼,"是不是这条街上谁受欺负,你都这么帮?"

祁川没答。他走了两步,才说:"顺手。"

"顺手?"

"修表修多了,"祁川说,"看不得东西坏。"

乔见愣了一下——他说的是表。可她怎么觉得,他说的不是表。她抱着糖糕,正低头琢磨,忽然听他又开口,声音平平的:

"你刚才那架势,练过?"

"……啊?"乔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有点得意地挺了挺背,"临城练的。保命技能,防身用的——你不知道,临城街上的混混,比这儿横多了。"

祁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问这个干嘛?"乔见凑近一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能惹事?"

"嗯。"

"祁川!"乔见炸毛,"你——"

祁川脚步没停,丢下一句:"在这条街,用不上了。"

乔见追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老街中间,抱着那袋糖糕,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旧书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在这条街,用不上了",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可她听得懂。这条街,有他罩着,所以她那套在临城练出来的、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保命技能",在这里,用不上了。

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快走两步追上去,声音却有点不自然的轻快:"祁川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你笑了!你刚才肯定笑了!我都看见你嘴角动了——"

"面凉了。"

"……你又拿面岔开我!祁川!你站住!"

老街的傍晚,糕点铺的老板娘在收蒸笼,修车摊的师傅在给链条上油,外婆在门口收拾杂物,笑呵呵地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个端着碗追着另一个,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

乔见追到修表店门口,祁川先进了店,工作间的灯"啪"地亮了。她站在门口,抱着那袋糖糕,看着他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镊子的背影,忽然想:这条街,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至于那句"在这条街,用不上了"——她回到房间以后,又悄悄想了一遍。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得有点快。她想,这大概是被"罩"着的感觉。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感觉。

晚上,乔见在房间写作业,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空着,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旧钟表照片,昵称就两个字:祁川。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点了通过,等了几秒,对面先发来一条消息:

"以后这条街有事,报我名儿。"

乔见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两秒,又翻过来。她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出去一句:

"报你名儿?你谁啊。"

对面秒回:"祁川。"

她:"……"

乔见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蹲在外婆摊前摆木梳的样子,想起他说"外婆您别客气",想起他把她挡在身后的那一步。她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一句:

"那我,算不算?"

她没说算不算什么。可她知道他听得懂——她问的是,她算不算这条街的人,算不算被他罩着的人,算不算那个"报他名儿"管用的人。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乔见以为他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字:

"算。"

她盯着那个"算"字,看了很久。他没有问"算什么",也没有追问——他就这么答了,好像她问的是什么再明白不过的问题。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平,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天外婆的糖糕真甜,甜得她现在嘴里还有点回甘。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算。"

她弯起嘴角,在心里小声说:祁川,这可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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