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乔见想的快。
她来云水的时候,满街的桂花还是青涩的苞,一场雨一层凉;等她把新课本翻得卷了边、记住了全班三分之二人的名字、也习惯了每天早上门口那个"顺路"的人的时候,桂花开满了整条老街。风一过,甜香裹着机油味,铺了满街。傍晚收摊的时候,糕点铺的老板娘会多留一屉桂花糕,说"给祁川家的闺女带一块"——乔见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也笑着应了。她在这条街上,从"临城来的"慢慢变成了"祁川家的"。
九月下旬,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班里课间都在报项目,乔见报了个四百米接力——她跑得快,从小练的,别的科目她不跟人争,跑起来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老郑夸她"给咱班争光",她笑着说"尽力尽力",心里那本小本本记了一笔:报接力的人能早退两节自习去练。
九月二十五日的傍晚,她放学路过外婆摊子,被外婆拉着吃了块桂花糕,又帮外婆收了两个客人,正要走,外婆忽然叫住她:
"小见,你生日是九月里吧?你妈说你九月生的,具体几号来着?"
"二十六。"乔见随口答,"不过我都不过生日的,外婆您别惦记。"
外婆"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归拢摊上的木梳。乔见也没在意——她妈记得她生日那两年,也没给她好好过过;一个日子而已,记不记都一样。她跟外婆道了别,背着书包回修表店,书包一放,先去厨房倒水。
路过柜台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柜台内侧,靠墙的角落,放着一块旧怀表。
黄铜的壳,深棕色皮绳的表带,表盘边角磨得圆润——她认得这块表。开学那几天她去帮外婆看摊,外婆把它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擦,擦得仔仔细细,说"这是你外公年轻时戴的,走了一辈子,走得可准了"。那天为它,她还差点跟黄毛杠上,一句"那是我外婆的东西"说出去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跳得比谁都响——她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护的是一块表,还是外婆擦表时眼睛里的那点光。
外婆的表,怎么会在修表店?
乔见站在原地,第一反应是不该乱看——外婆的东西,外婆从来不离身。那块表她见外婆擦过好几回,每回都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擦完又放回去,宝贝得很。这样的表,怎么会被放在修表店的柜台里,像是搁这儿等人来取?
她心里冒出个模糊的猜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她放下水杯,凑过去看。表壳擦得很亮,像是刚被人精心打理过;皮绳还是旧的那根,但重新上过油,摸着润手。表盘中央,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稳当,走得安静——像是被一只极稳的手校过时,一毫都不差。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就走。
可她翻过来的时候,指尖摸到表盖内侧有一圈极浅的刻痕。
乔见愣了一瞬。她犹豫了一下——外婆的东西,她不该乱碰。可那圈刻痕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勾着她的指尖,让她没舍得放回去。
她心里先是一紧:外婆的表,什么时候划了这么一道?她举到窗边,借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看,想看清那道划痕深不深、要不要紧——然后她愣住了。
那不是划痕。
表盖内侧,刻着四个字。
字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一笔一画,细得像用针尖描的——表盖内侧就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容不下半点手抖。刻字的人得屏着气,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才能在这方寸之间落下这么稳的笔画。
"生日快乐。"
乔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心里先是一团乱——外婆的表,为什么要刻"生日快乐"?给谁的?然后她猛地想起一件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咔哒"一声合上了。
明天,九月二十六。
是她的生日。
她站在原地,举着那块表,忽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外婆问她生日几号,她随口说"二十六",外婆"哦"了一声。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明白了:外婆那声"哦",不是记下了日子,是把日子放进心里藏好了,转身就去张罗了这块表。
她其实很久不过生日了。小学三年级以前,外婆在临城带她,每年到她生日都炸一锅糖糕,白煮蛋在灶台上滚三圈,说"滚走霉运";后来她妈把她接走,忙,顾不上,头两年还会打电话说一句"生日快乐,钱够不够花",再后来连电话都忘了日子——她自己也就学会了不提。她的生日像个没人认领的日子,安安静静躺在九月末尾,一年翻过去一次,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她自己都差点忘了,明天是她生日。
可外婆记得。外婆把她随口应的那句"二十六",记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一个月,是记了十几年。她在外婆身边那几年,外婆给她过了每一个生日;她走了以后,外婆大概也年年记得,只是够不着了。
乔见攥着那块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四个字的笔画。她想起外婆擦表时的样子,想起外婆说"你外公年轻时戴的"时眼睛里的光——她又想起祁川。这表要修、要校时、要刻字,都是他的活。他修这块表的时候,知不知道它是要送给谁的?他刻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刻给谁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手里这块表有点烫。
——不,她其实是知道的。外婆不会修表,外婆自己都说过,"这条街的表都归他修"。这表是他修的。他知道明天是她生日——他替外婆把秘密藏得严严实实,今天一整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她想起他修表的样子。他捏镊子的时候,手稳得不像话,像是全世界都跟他无关,只有指尖那一枚齿轮。能把字刻进表盖里的人,得有一双多稳的手。她低头看了看表盖内侧那四个字,又想起傍晚他坐在台灯下的侧影——这个人话少得像按字收费,可他的手上,好像全是没说完的话。
她没敢再想下去。
她把表轻轻放回柜台,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像是她从来没碰过它。
这表不是现在要送她的。她看懂了——表修好了,字刻好了,整整齐齐等着,是要在明天,才被郑重其事地送到她手上的。
她不能收。她要是现在收了,明天那个准备惊喜的人,就白费心思了。
最好的做法,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乔见端着水杯上楼,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工作间门口的时候,她余光往里看了一眼——祁川坐在台灯底下,低着头,正在给一只闹钟校时。镊子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回机芯上,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祁川哥。"
"嗯。"
"你……明天上午在店里吧?"
祁川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怎么?"
"没事。"她飞快地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完就上了楼,没敢回头看。她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问出那句"我明天生日,你知道吗"——问出来,惊喜就没了。
晚饭是祁川做的。三个菜,一个汤,老祁在桌边念老街的新闻,念了半天没人接茬,才发现今天饭桌上安静得不对劲。
"小见,"老祁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今儿咋了?话这么少。是不是运动会练累了?"
"没累。"乔见扒了口饭,想了想,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声音又脆起来,"祁叔,我琢磨着——明儿是周六,我陪外婆去看摊呗,让她歇一天。"
老祁乐了:"行啊,你外婆准高兴。她天天念叨你,说你这孙女比亲闺女还贴心——"
乔见弯着眼睛笑,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余光里瞥见,对面祁川扒饭的动作没停,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到老祁根本没察觉。可乔见看见了——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
她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了?她下午动过那块表,他要是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端着碗,吃相很安静,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纹丝不动。
乔见把碗里的饭扒完,抢着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盯着水池里旋转的泡沫,忽然又想起他下午坐在台灯下的侧影——她问"你明天上午在店里吧",他问"怎么",她说"没事"。
她为什么要问那句?
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明天她"第一次见到那块表"的时候,她想让他在场——她想让他看见她收到惊喜的样子。至于为什么是他,她不敢深想,一想脸就热。
她把碗擦干,放回橱柜,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上了楼。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柜台那块表。她想明天外婆会怎么把表给她——是等她过去看摊的时候?还是叫到跟前?她该用什么表情接?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又觉得练过头了,真到那时候反而假。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活了十六年,头一回为了怎么收一份生日礼物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乔见,明天你可别演砸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又想了想外婆——外婆炸的糖糕,她吃过一次就记住了那个味道;明天外婆大概还会炸。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有十几年没有"期待过一个日子"了。在临城,日子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过的,起床、上学、刷题、睡觉,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没贴标签的零件,过到哪天都差不多。她妈不管她生日,她自己也学会了不过——不过就不失落,不失落就不觉得自己是没人记得的小孩。
可外婆记得。祁川也替外婆记着。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云水这个地方,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住多久、怎么不被送回去";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想的却是明天——她头一回觉得,明天是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