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乔见是被糖糕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想起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她的生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笑:活了十六年,头一回,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记得今天是自己生日。
她慢吞吞起床,扎好马尾,下楼。外婆的糖糕炸得满屋金黄,就摆在桌上,旁边还卧着两只白煮蛋——在灶台上滚得圆圆的,热气还没散。乔见看见那两只蛋,脚步顿了一下。
她小时候,外婆给她过生日就是这个样子的:一锅糖糕,两只滚过三圈的白煮蛋,说"滚走霉运"。后来她妈接走她,这个仪式就断了——她妈不炸糖糕,也不滚蛋,生日那天能记得打个电话就算不错了。
她没想到,外婆把这个仪式,记了十几年。
外婆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见,快来,趁热。今儿煮了蛋,滚一滚,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乔见走过去,接过外婆递来的蛋,在桌上轻轻滚了三圈。她滚得很慢,低着头,没让外婆看见自己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那声"好"会带着颤音,被外婆听出来。
"外婆,您怎么炸这么多糖糕?"她好不容易把声音调稳,脆生生地问,"今儿什么日子啊,这么隆重?"
外婆笑而不答,拉着她坐下,把糖糕往她手里塞。乔见咬了一口,甜的,烫的,跟她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听见外婆开口了,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
"小见,外婆问你——你外公的那块表,你还记得不?"
乔见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她面上不动,眨眨眼:"记得呀,您不是一直收着吗?前阵子还擦来着。"
"外婆啊,前几天把它送修表店去了。"外婆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你祁川哥手艺好,我让他帮着拾掇拾掇——喏,今儿你生日,外婆把它给你了。"
乔见低头。
黄铜的壳,深棕色皮绳,表盘擦得锃亮——她昨天傍晚,刚在修表店的柜台里见过它。表盘背面那四个字,她昨天就看见了,字都记在心里了。
可她现在得装作第一次见。
她攥着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里挤满惊喜:"外婆!这、这是给我的?"
她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八十分。眼睛够大,声音够亮,手指攥得够紧——就是攥得有点太紧了,她昨天傍晚摸过这块表,它背面有四个字,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她不能说。她昨天晚上排练了一整夜,就为了这一刻:把"第一次见到这块表"的样子,演得比谁都真。
"给你的。你外公年轻时戴的,走了一辈子,走得可准了。"外婆笑呵呵的,"外婆没什么值钱东西给你,就这一块老表,你留着,也是个念想。"
乔见"哇"了一声,把表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咦"了一下:"外婆,这背面——有字?"
她凑近了看,眯着眼,念出声:"生日快乐……外婆,您刻的?"
外婆被她逗笑了:"外婆哪会刻字。是让你祁川哥刻的。"
"祁川哥?"
乔见脸上的惊喜,有一瞬间是真的僵住了——她昨天想的是,这表是外婆张罗的,祁川只是经手修了一下。可外婆现在告诉她:字是他刻的。她昨天傍晚摸着那行字,还在想"刻字的人手真稳",她没敢想那是祁川的手。
"嗯。我让他修表的时候,顺带刻上这四个字。"外婆说着,压低了声音,像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表盖背面那么丁点儿大的地方,字还没米粒大,可难刻了——他刻了半宿。头一遍刻歪了,磨平,又重刻了一遍。我说差不多得了,他说当生日礼的东西,不能糊弄。"
乔见攥着那块表,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四个字,没说话。
刻了半宿。头一遍刻歪了,磨平,又重刻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糖糕,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外婆,这字刻得真好看。"
"可不是。"外婆笑,"那孩子,做什么事都较真。修表是这样,刻字也是这样——你别看他嘴上凶,手底下,从来都是细的。"
乔见"嗯"了一声,把那块表小心地装进口袋里。她想了想,说:"外婆,我去跟祁川哥道个谢。"
"去吧。"外婆挥挥手,"他这会儿在店里呢。"
乔见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老街的早晨热闹起来,卖糕点的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来,混着糖糕的甜香。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腹稿——她活了十六年,最不缺的就是客气话,"谢谢"两个字张口就来。可对着祁川,那些客气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说都不对劲。她跟别人说谢谢,说完就翻篇了;跟祁川说谢谢,像是要把什么"欠"下来——她还不知道这个"欠",他会不会要她还。
她走到修表店门口,祁川正蹲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链条拆了半截,手上全是油。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乔见站在他面前,清了清嗓子:"祁川哥。"
"嗯。"
"那个……表的事。"她斟酌着字眼,"外婆跟我说了,是你修的,字也是你刻的。谢谢你。"
祁川手上没停:"外婆让修的,谢她。"
乔见噎了一下。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人恨不得在每一件好事上贴一张"跟我无关"的免责声明。她憋了口气,又开口:"那字呢?字也是外婆让你刻的?"
"……顺手刻的。"祁川低头拧着链条,语气平平的。
乔见被他这个"顺手"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外婆说,他刻了半宿,头一遍刻歪了,磨平,又重刻了一遍。到他嘴里,成了轻飘飘的两个字:顺手。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外婆让你刻'生日快乐',你就刻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乔见看着他,一字一句,"这四个字是刻给谁的?"
祁川拧螺丝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垂着眼,沉默了两秒,才说:"……知道。"
"你知道还——"乔见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她本来想说的是"你知道是给我的,还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知道他为什么这副样子。他大概觉得,替外婆做件事,是应该的,不值得她专门来谢;他怕她谢,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对她有多重。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那我也谢。"
她把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这个,你帮我看看,走得准不准?"
祁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接过去。他低头,用指尖拨了拨表冠,侧耳听了听走针的声音,又用袖子口那块绒布,轻轻擦了擦表盖——他擦得很仔细,动作很轻,擦到表盖边缘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四个字,只沿着外圈擦。
乔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擦表。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擦表的样子,跟他修表时一模一样——专注,安静,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手里这块表。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傍晚坐在台灯下的样子。这个人,替她刻了半宿的字,替她把生日惊喜藏得严严实实,今天见了她,还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把"在意"都做在手上,一句话不说。
"走得准。"祁川把表递还给她,"校过时了,一毫不差。"
乔见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的。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她也低头。阳光底下,她看见他左手小指内侧,贴着一圈薄薄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问:"你这儿怎么有茧?修表磨的?"
祁川把手缩回去,声音平平的:"嗯。"
乔见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了一笔:他指尖的机油印,是世人看得见的——修表的人手上有油,谁都看得见,谁都不稀奇;可他小指内侧这圈茧不一样。它藏在手心里,摊开手掌看不见,得握住什么东西、或者离得极近,才会露出来。像是他浑身上下那些明晃晃的旧痕之外,还偷偷藏了一处,不让人看。
她不知道这圈茧是哪来的。她只知道,她刚才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什么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头一回被人撞见。
是她的手太凉了吗?
她捏着表,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句话没说完,又清了清嗓子:
"那个——不管你怎么说,修表也好,刻字也好,你帮我做了事,我就得谢你。您客气,收不收是您的事,我谢不谢是我的事。反正我谢完了。"
她说完,自己觉得有点得意,又有点没来由的心虚,转身就要走。
"乔见。"
她脚步一顿。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她来老街这些日子,他跟她说话,从来只用"你",用"嗯",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她的名字在他嘴里,像是件金贵东西,一次也没舍得往外放。这会儿,那两个字却从身后平平地递过来,连名带姓,砸在她后背上。
她回头。
祁川还蹲在自行车旁边,低头拧着链条,没看她。可她看见,他耳根红了一小片——阳光底下,藏不住。
"……谢收了。"他说。
乔见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片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嘴硬得可爱。
她弯起嘴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拧他的链条,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表。表壳是温的——被他的手擦过,又被她的掌心焐着。
她走回外婆摊子,外婆正坐在摊子后头择菜,看见她,笑呵呵地问:"谢啦?"
"嗯,谢了。"
"那孩子,面冷心热。"外婆低下头继续择菜,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慈爱,"你别看他嘴上硬,他给你刻字那晚,我过去送姜茶,看见他对着那表看了半天——我说你看啥呢,他说'怕刻歪了'。外婆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给一块表这么上心的。"
乔见站在摊子前,没接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表。
表盖背面那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生日快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默补上两个字:乔见。
——乔见,生日快乐。
她忽然觉得,今天外婆的糖糕真甜,甜得她现在嘴里还留着回甘。这个叫云水的小城,好像也没有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想的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