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人守在院外，抽烟，影子投在墙上。
苏念等后半夜。墙头那丛野蔷薇她小时候爬过，刺还在。她脱了鞋，踩着父亲搁在墙根的旧桶翻上去，碎石刮了小腿一道，没出声。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她扶着墙喘了半分钟，听见村里狗叫了两声，又睡了。
白天她帮父亲晒过鱼，手上还沾着腥。翻墙前她在井台边洗了手，水凉，指节泡得发白。父亲那晚煮了粥，她没喝就出来了，锅还温在灶上。
天亮前她坐第一班大巴到鹭洲。车窗外的海从灰变成蓝，她盯着那片蓝，胃里发紧。
档案馆九点开门。她请了半天假，民生档案室一股潮味扑脸，像走进泡过水的纸堆。
母亲周蕙那一盒，“入职及出海记录”，编号 B-237。她闭着眼都摸得到位置——第三架第二层，靠窗。可今天它不在目录里。
第三架第二层那一格是空的。她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隔壁一卷没编号的旧材料——封皮上四个字：交人平事。她抽出来翻了两页，讲的是几十年前北礁的捕捞权怎么分，字是繁体，油印的，蓝得发乌。她没看懂，只把那四个字记住了，塞回原处。
盒面那行字墨色发亮，像刚有人调出来看过。标题底下“入职及出海记录”被人用铅笔圈过一道，印子还软，一蹭就糊。翻开，出海登记那几页边角齐整，唯独母亲出事那一夜的页，撕去一角，撕口白得扎眼，纸纤维还新，不是十八年前的旧伤。
有人动过。有人怕她看见。
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目光落在盒上，往旁边一偏：“这卷……上头打过招呼，周蕙那一盒不对外。”
“什么招呼。谁打的。”苏念直视他。
老周的手在竹帘上停住，帘子一放，人缩了回去。帘子是他自己挂的，半旧的竹片，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
她把盒子抱到查阅台，借台灯。对面小唐随口冒了一句：“水产研究所那个周工——”被老周一声咳截住。小唐缩了缩脖子，低头翻自己的卷。
苏念抬头：“哪个周工？”老周已经转身进了架子后头。
水产研究所。母亲生前就在那儿。
苏念故意推开 B-237，翻隔壁旧渔船年检册，余光锁着架内侧——母亲那盒原位置，层板上有道指腹蹭出的浅印，墨灰还软，印子朝架外。今早有人从里头抽出来看过，又塞回去，没对齐。
有人怕她看见。一个死了十八年、被说成“跟人跑了”的人，档案却被人反复翻动，还精准撕去关键一页。
她举起手机，拍下撕角页和盒面新墨，存进云盘。进度条转完，那个勾跳了出来，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老周又过来，笑得勉强：“苏念，你这手机借我核个数，上头要登记入库记录。”
她递过去。三秒后拿回。
翻相册——那几张没了。
“周叔。”她把手机屏转给他看，相册里空着的那两块，“你删了什么。”
老周退了半步，竹帘后头，一道人影一闪。不是老周。身形瘦高，也不是馆里的人。
手机揣回兜里，指尖抵着云盘备份那几个字。本地相册没了，备份还在。她当初被大伯夺过一次瓶子，就学乖了——所有东西，双份。
“删得挺快。”她盯着老周，声音不大，“周叔，上一个来翻这盒的人，是谁打的招呼？”
老周不答。竹帘后头那道人影也不见了，像从来没在过。
B-237 合上，放回原架。手碰到盒面那圈铅笔印，她停了一瞬——圈的不是整个标题，是“出海记录”四个字。有人只要出海那几页，不要别的。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放稳。背后竹帘缝里，那道人影又闪了一下，这次停得久，像在目送她出门。
出了档案馆，日头正毒。苏念摸出手机，点开云盘，确认那两张照片安安静静躺着。她拨了父亲的号，忙音。
拨给程屿。通了，背景有海风声。
“我刚在档案馆，”她说，“我妈那盒档案，出事那夜的页被人撕了。有人怕我看见。”
电话那头静了两息。程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别一个人待着。船在海上，脱不开身，靠港就过去。”
“不用。”苏念把手机贴紧耳朵，“程屿，你家人，来过我家了。”
那边海风声停了。
苏念挂了电话，走进站台的阴影里。竹帘后那道人影，她甩不掉。
她抬头看站牌。下一班回北礁的车要等四十分钟。她攥紧包里的瓶子，走向候车亭。
身后长街拐角，那道瘦高的人影，又出现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