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等回北礁的车,站在站台上先给父亲拨了号。云盘里的照片还在——老周只删了本地相册,备份她存了三处。
响到第三声,父亲接了,声音压得低,像怕旁人听见:“念儿?你在哪?”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父亲那边锅铲响,有人在切菜——他这辈子接电话总在做饭,像手里不空着才敢说话。
“档案馆。周蕙那一盒,上头打过招呼不对外,是你打的?”她开门见山,“爸,妈怕水,一个怕水的人怎么自己上船?村里说她跟人跑了——她连船边都靠不近,怎么上的那艘船?”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息。父亲声音发飘:“你从哪听来这些……那瓶子,你扔了没有?”
“瓶子在海里泡了十八年,字还清清楚楚。”她没绕,“爸,那船——”
“那船!”父亲猛地拔高,尾音像被什么一掐,戛然而止,“那船上的事你别问——”
背景一声闷响。门被砸的声,木头门,砸得门框都颤。
父亲“嗬”一声,像被人从旁边捂了嘴。接着是挣扎的衣料摩擦声,椅子腿刮地,然后忙音。
苏念盯着屏幕。那声闷响,砸在父亲那头的门上。有人在他旁边。
她拦了辆出租,直奔父亲家。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父亲被按在椅上,大伯站在一旁,手按着父亲肩膀,力道大得父亲肩头塌下去一块。父亲嘴唇发白,看见她,眼神慌了一下,又强行镇定。
“你少管。”大伯头也不回。
苏念几步跨过去,一把拨开大伯的手。大伯的手凉,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她挡在父亲前面:“你凭什么管我妈的事?”
大伯松开,慢悠悠转过身,笑:“念儿,火气这么大。你爸当年想下水救,是我把他拽住的——他不恨我,是愧。”
父亲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压回去。
“下水救谁?”苏念没放,“救我妈。那你在现场。”
大伯从兜里抽出半张旧照片,丢桌上。照片卷了边,周蕙、周桂英、黄阿婆三个女人海边站着,笑得勉强。右下撕痕,露半只手,身形高大,腕上是块旧表——像程父。
“水太深,翻出来谁都落不着好。”大伯拍拍她肩,力道不轻,“你再查,下一个进海的就是你。”
“下一个?”苏念盯着他,“你们当年没拦住的那一个,是我妈。现在轮到我了?”
大伯笑意一收,没接这话。他摔门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嗡地一声。
父亲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手腕生疼:“念儿,听爸一句,别查了。那船……会吃人。”
“会吃人?”苏念蹲下来,平视他,“爸,那船吃的是谁?吃的是怕水的人,还是知道太多的人?”
父亲没出声。门外车响。苏念扒着窗缝——大伯上了辆黑色轿车,车门上印着“程家渔业”四个白字。车倒出巷口,扬尘,尾灯红了两下,没了。
程家的人,来接大伯。
那行字停在屏幕上,她手指敲出一行,发给程屿:**按住我爸的是你家人,大伯上了你们印着程家的车。**
发送。进度条走完。
窗外的巷子空了,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和桌上那半张照片里母亲紧抿的笑。
苏念拿起照片,对着光看右下那只手。表带是方的,老式,程父常年戴的那块,她小时候见过。
她把照片拍进云盘,和撕角页、瓶底坐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她想了想,打上三个字:**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