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等程屿回消息,自己回了北礁老屋。
钥匙在父亲那串里摸了一把,锈得差点拧断。门推开,一股潮味扑脸。母亲的物件还按原样摆着:梳妆台、五斗柜、墙角那只樟木箱,箱盖上的铜锁早锈死了。
她把窗推开,让风进来。床还是母亲在时那张,被褥叠着,角上压着一块石头防潮。她坐上去,木板响了一声,和十八年前一个声。
她先去看父亲。
父亲在檐下补网,左手捏梭子穿线,动作比从前慢了,线头老打结。苏念站着,目光落在他左手背那道旧疤上——弯弯的,发白,绕了半圈。
“看什么。”父亲察觉了,把手往怀里收。
“你这手,怎么弄的。”
“旧伤。”他把左手藏到腿后,“别问这个。”
她没移开眼:“贝壳划的,是吧。贝壳能划出五个指头一圈的印?”
父亲手停了,梭子悬在半空。他没说出“贝壳”两个字,嘴抿成一条线,把线重新穿进针眼,低头补网。
苏念没再逼。父亲藏得住话,藏不住那道疤的形状——环形指痕,五个指节。她记下了。
午后日头偏西,她溜到老码头。父亲的旧船泊在那儿,随浪轻晃。缆绳磨得桩上木屑直掉,桩子下半截糊着一层绿苔,手一摸滑腻腻的,裤脚蹭上去就是一道印。驾驶舱锁着,她用铁丝捅了两下。这是程屿教的路数,修冷冻机的手艺对付这种锁不难,转半圈,“咔”一声。
舱里一股柴油味,混着陈年的鱼腥。航行日志摊在桌上,塑料皮晒得发白。她翻到母亲忌日那一页:农历七月十五。
“载客:周蕙。同船:苏建业。”
她手指顿住。苏建业,大伯。
同船。不是“目击”,是“同船”。母亲死那晚,大伯在船上。
手机刚举起来拍,身后脚步声上船。甲板吱呀一声,有人踩着缆绳跳上来。
大伯的声音从船尾过来,不高,却带着被冒犯的不耐:“你不该看这个。”
苏念把日志往身后一护,退到船舷。大伯从船尾绕出来,工服外面套了件夹克,手里捏着车钥匙——他没走远,程家车把他送回村,他就蹲在码头等她。
“不该看什么。”苏念盯着他,“同船:苏建业。大伯,你跟我爸同船那晚,我妈在船上。你‘拽住我爸不让他下水’——那你呢?你在船上,你做了什么?”
大伯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念儿,你脑子是好使。可好使能顶啥用?这页纸你拍了也白搭。真要命的玩意儿,不在这上头。”
“什么真要命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大伯往前半步,手伸向日志,“把本子给我。你拍的那张,删了。”
苏念侧身,手机“咔”一声把那页拍了下来,举高:“晚了。已经出去了。”
大伯瞪她一眼,没抢。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工服上的灰:“你以为拍一张破本子,就能翻出什么。那艘船早不在了,船上的事,没人说得清。”
“船不在了,”苏念重复,“所以你们才急着清档案。船没了,记录还在——你们清的是记录。”
大伯眼神一沉。他没接话,转身跳下船,脚步声踩着碎石远了。
日志塞进包里,她拍了拍塑料皮上的灰。同船:苏建业。这句她存了,和那半张照片、瓶底坐标、撕角页放在“那艘船”文件夹里。
船晃了一下,她扶着舱壁站稳。怕水的人,站在船上,胃里翻涌。
码头那头的阴影里,大伯没走。他背对着她,从腰上抽出对讲机,凑到嘴边。绿灯亮了一下,他压低嗓子,风把半句话刮过来:
“……她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