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奔北礁气象站。
值班的老赵认得她,听说她要查那一夜,脸先沉下来:“那本子早归档了,找不着。”
苏念没走。她站在柜台外头,一样样往外摆:母亲的名字,农历七月十五,瓶底那串坐标,还有档案里被撕掉的那一角。
说到第四样,老赵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头看她,看了很久,才把抽屉拉开,翻出那本原始值班簿,手指点着那一夜:“浪高零点三,平得很。哪来的翻船。”
老赵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口豁了个口。他自己的搪瓷缸搁在桌角,里头泡着浓茶,茶叶都泡烂了,缸沿结着一圈茶垢。她捧着杯子,暖从掌心往上走。这趟出来她还没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零点三?”苏念盯他,“官方说法不是‘风大浪急,船翻了’?”
“后补的。”老赵声音低了,把簿子往桌下压了压,“那阵子上头让改口,我没改,原簿留着。我在这干了三十年,零点三的夜,我闭着眼都记得——风都没起,海面镜子似的。”
风平浪静的夜。
苏念翻回日志那页——“载客:周蕙。上船后未归。”下面有一行被涂改过,铅笔印子糊了,只辨出一个字的起笔,撇很重,像“推”。
她把那处拍了特写,凑近看。涂改的人用力很大,铅笔芯几乎划破纸。原字没完全盖住,“推”的起笔还露着尖,如果那真是“推”字。
母亲怕水。怕到连鞋尖沾浪都要缩回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己登上一艘船?除非有人带她上去。除非有人,在那条船上,推了她。
不是意外。是有人下的手。
她低头点开手机。证据现在有三样:瓶底坐标、档案撕角页、航行日志同船页。加气象簿零点三的实锤——风平浪静,官方“翻船”是假的。
发谁?
家族群里有大伯苏建业,有程家的表亲。把证据发进去,等于敲锣通知所有嫌疑人:我拿到什么了。下一秒他们就动手清干净。她不干这种蠢事。
她只点了程屿一个人的对话框。
**日志拍到了。那晚同船:我爸,还有大伯苏建业。气象站说浪高零点三,风平浪静。妈不是意外。**
发送。进度条走完。
程屿电话三秒后炸进来,背景有海风,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底,很远:“你发的那页——我爸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苏念说,“我就是要他看见。”
“苏念,你闯祸了。”程屿声音发紧,像在尽量压低,“你发的是我爸的船、我爸的人。那晚在北礁外面的,是我家的人。你这一发,等于告诉他,你查到船头了。”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冷,一个字一个字压过来:“念儿。别查了。对你爸不好。”
是程父。
苏念握紧手机。原来那艘船,是程家的。
“程伯,”她对着电话说,“零点三的浪,我妈怕水怕到鞋尖沾浪都缩。一个怕水的人,自己上船、自己下海?您当年那艘船,载过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息。程父的声音又近了些,像把手机拿过去了:“念儿,有些事,查清楚了,你和你爸都过不去。听伯一句,别查了。”
“过不去的是谁?”苏念盯着手机屏上程屿的名字,“是您,还是我妈。”
程父没答。电话挂了。
苏念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值班室站了两秒。气象站就修在海堤上,窗外就是海。她推门出去,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寒颤。
怕水怕了二十八年,鞋尖沾点浪都要往后缩。可今晚,她往前走了一步。浪打上来,湿了鞋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