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夫,左腿有些跛,右手的食指缺了一截——据说是年轻时被渔网缆绳勒断的。他站在阁楼门口,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朔足足五秒。
"凯亚那小子说你是个侦探。"
"好像是。"
"——'好像是'?你连自己是不是侦探都不确定?"
"我确定我是。"朔接过钥匙,"但我不确定他为什么相信我是。"
汉斯哼了一声。"凯亚那小子相信的人不多。他信你,那我也不多问了。阁楼一个月一千五摩拉——前两个月从你第一笔收入里扣。两个月以后还欠着,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
朔走进阁楼。
房间不大,大约十步长、八步宽。一张木板床铺着灰白色床单,一张旧书桌挨着唯一的窗户,窗外能看到蒙德城的屋顶和远处风起地树冠的轮廓。墙角有一个铁皮火炉,旁边堆着一小捆干柴。
他把纸袋放在书桌上,脱下风衣,挂到床头的木钩上。
腰带在衬衫外面露出来。金属红的骨架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暗了,像凝结的血。
他坐在床沿,把记忆体从内袋里取出来。银色外壳,金色羽翼纹路,顶端有一个凸起的按钮。
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电子音短促地响了一声——"ETERNAL!"。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然后腰带的中央插槽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脉沿着黑色带身蔓延了一瞬,然后熄灭。
朔的手指停在记忆体上。
——它能用。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但他知道它能用。那种感觉像是手握一把枪,虽然没扣过扳机,但你知道它能击发。
他把记忆体放回内袋,站起来检查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截蜡烛头、一盒受潮的火柴、一张半年前的面包房优惠券。第三个抽屉是空的。
他把优惠券扔进火炉,把蜡烛头放在书桌右上角。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在缓慢移动。远处的风车在转。一切都很安静。他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些事——重要的、与生死有关的事——但他想不起来它们是什么。那种感觉像楼梯踩空了一级。
有人敲门。
朔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少年,头发是浅绿色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清醒和微醺之间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你是新来的吧?"少年说,"我住楼下。刚才听到楼上有个声音——'ETERNAL!'——是你在试东西?"
朔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从没见过,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某种气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我。"
"哦。"少年走进门来,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在书桌边的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我叫温迪。吟游诗人。你的声音挺大的——整个楼都听到了。"
朔没有关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温迪仰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目光落回到朔的腰带上。"那个红色的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温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有意思。你忘了它的来历,但它还跟着你。说明它对你很重要。"
"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我是来——"温迪拎起酒壶晃了晃,"——请你喝酒的。楼下猎鹿人餐馆的蒲公英酒很不错。看你这样子应该还没吃东西。"
朔想起自己吃了一半的馅饼,但馅饼确实已经吃完了。
"好。"
两人下楼。
猎鹿人餐馆在傍晚的日光中亮着温暖的黄光。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和肉派,门口的木架上挂着花藤。朔跟着温迪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温迪!你又欠了三杯酒钱了!"
温迪笑着说:"今天带朋友来了。记他账上。"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利落的单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和语气一样干脆。她看了朔一眼,微微愣了一下——视线在他的腰带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回到他脸上:"你是生面孔。新来的?"
"嗯。"
"吃什么?"
朔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他不认识那些菜名,但能大致猜出内容。"肉排。面包。水。"
莎拉——柜台后面的女人——已经转身去备菜了。温迪在角落的桌边坐下,朔坐他对面。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几盏路灯亮起橘色的光。朔用叉子切开肉排时,温迪在旁边喝着酒,没有多说话。过了一会儿,温迪放下了酒杯。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说,"但你还记得怎么吃。怎么走。怎么看人。这些东西没丢——丢的是更上面的东西。"
朔吃了第一口肉,嚼完咽下去。"……对。"
"你觉得你能找回来?"
朔放下叉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回来。但我得试试。"
温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蒙德是一个适合找答案的地方。因为这里没什么'固定的东西'。风嘛——吹来吹去,不扎根。所以谁都能在这里重新长根。"
他站起来,把酒壶挂在腰带上。"今天这顿算我请的——虽然最后应该是琴团长报销。明天见。"
他走出餐馆时,门外的风把他的披风掀起来一角。朔透过玻璃看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向教堂方向。
朔低头继续吃。
肉排的酱汁是咸甜的,面包边缘烤得微微焦硬。普通的一顿饭,不特别,但扎实。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味道。
结账时莎拉说温迪已经走了一个小时,账上写的是"代理团长办公室特批"。朔看了看那张收据,把它对折放进了笔记本的夹页。
回阁楼的路上,街灯依次亮起。
蒙德的夜晚不安静——有酒馆里的喧哗声,有钟楼报时的钟声,有远处风车转动时木料咯吱的声响。朔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店铺和招牌,把它们的名字记在心里:铁匠铺、面包房、冒险家协会的告示栏、教堂前的广场。
他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停了一会儿。
教堂的主体是灰白色石砌建筑,尖顶向天空延伸,正门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彩色玻璃窗。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朔抬头看着那个彩色窗,不认识上面的图案——但他感觉自己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面蒙了雾的镜子前。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阁楼时,他把钥匙放在门边的小木架上。火炉还没有生火,房间里有些凉。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忆体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下时,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今天他醒来。他找到了一座城。他吃了一顿饭。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那条腰带——它在等他。
他在黑暗中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