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朔被鸟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梁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阳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落在书桌面上,照亮了那截蜡烛头和窗台外沿的一小片灰尘。
他坐起来,从枕头下取出记忆体。银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他按了一下顶端的按钮——"ETERNAL!"——电子音短促清脆。腰带没有反应。
他穿上衬衫、马甲、风衣,系好腰带。今天他要把阁楼变成能住的地方。他出门时在楼梯口碰到了房东汉斯。
"早。"汉斯拄着一根拐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茶。"你的床单是干净的。火炉旁边的柴火够烧三天。厕所在后院左手边。"
"谢谢。"
"你昨天说你是侦探。"汉斯喝了一口茶,"我记得你。你从风起地那边过来,靴子上沾着露水。腰上绑着一条红色的带子。"
朔低头看了一眼腰带。"……是。"
"我不多问。"汉斯转身往楼下走,"但你如果要在这里住下去,你得有收入。蒙德的房租可不是风起地的树叶——它是要花摩拉的。"
朔站在走廊里,看着汉斯跛着腿下楼的背影。
他去市场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碗碟、水壶、一条新毛巾,还有一包茶叶。总计花了七摩拉,剩下的是他目前全部的资产。他回到阁楼时,在桌上摊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纸上。
他拿起钢笔,在"记忆体·永恒"那行字下面加了三个字:"蒙德·晨"。
然后他坐在桌前,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有人敲门。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眶通红。"你是侦探先生吗?"
"我是。"
"我奶奶的项链丢了……在风起地那边丢的。我找了整整两天都没找到。那是奶奶的妈妈留给她的……如果我找不回来,奶奶会很难过的。"
朔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齐平。"你奶奶的项链长什么样?"
"一个银色的吊坠……上面刻着小花,像四叶草。链子是细银链,断了。"
朔点了点头。"你带我去找。"
女孩用力点头。
朔和她一起走出城。路上女孩自我介绍叫莉莉。莉莉说她在风起地追蝴蝶时摔了一跤,爬起来后发现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她来来回回找了二十多遍都没有找到。朔一路听着她说话,偶尔嗯一声。
到了风起地。巨树的阴影落在草地上。
朔蹲下来,把手指轻轻按在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感觉到有一件事可以尝试。他闭上眼,将意识下沉,像在深水里寻找什么。
地脉。
他不知道这个词,但他能感受到。地底下有信息在流动,像河,像风,像一种极轻的呼吸。他的手指触碰着地表,地脉的回响像模糊的声响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没有清晰画面,但他能"辨认"。几分钟后他睁眼,站起来,走向巨树北侧的一片野草丛。他在那里蹲下拨开草叶,从泥土表层半掩的落叶下拾起一根银色细链——吊坠上的四叶草花纹还沾着露水。
他把项链递还给莉莉。
莉莉双手捧着项链,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真的找到了……侦探先生你真的好厉害……"
朔看着她攥着项链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已经很久远的画面残片。一块白板上的照片、一个受害者家属、自己把证物袋交过去时的对话。他看不清那个家属的脸。但那种触感——把失物交还给别人时的感觉——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送你回城。"
莉莉一路小跑,抽抽搭搭地说着谢谢,朔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阁楼时,他在书桌上看到了莉莉留下的一篮子苹果和一小沓摩拉——20枚,是她的全部零花钱。
朔看着那篮子苹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第一件委托:莉莉的项链。地点:风起地。时间:次日。结论:地脉可感知,精度约五米范围。报酬:20摩拉+一篮苹果。"。
他合上笔记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凯亚说"骑士团有人专门处理这种事",但他至今没有见到任何"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琴给了他临时许可,凯亚给了他住址,但没有人再来盘问他。
他被人放在了这里。
像一件被登记在册但暂时无人认领的物品。
傍晚时他又去了猎鹿人餐馆。莎拉认出他了。"昨天跟温迪一起那个。吃什么?"
"一样的。"
他在角落坐下,等餐时翻笔记本。他画了两页图——风起地的地脉流动路径。那些路径没有文字能描述,只能画成曲线的形状。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朔抬头。是凯亚。
"昨天感觉怎么样?"凯亚把佩剑放在桌边,向后靠进椅背,姿态舒展。
"还行。"
"听说你今天接了一单委托。小女孩的项链。"
"是。"
"十分钟找到的。你在风起地那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直接走到草丛里。像早就知道项链在哪。"
朔没有否认。"我有办法感知。"
凯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办法"。他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今天骑士团收到了一个报告。城西的猎鹿人餐馆分店——不是这一家——昨天下午有三个人喝了蒲公英酒后昏迷。不是醉酒,是昏迷。"
朔的叉子停在肉排上方半寸。"什么原因?"
"查不出来。普通的蒲公英酒,没有异味。三个受害者都是普通人,没有神之眼。骑士团的医生检查了他们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但就是叫不醒。"
"现在呢?"
"现在醒了。三个都醒了。醒来之后说记不起自己喝过酒。"凯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觉得这个——跟你的'失忆'——像吗?"
朔想了一下。"失忆的特征。但没有证据说两者有关。"
"对。"凯亚靠回椅背,"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在风起地能找到那条项链,是你说的'感知'。你觉得你那个办法——能用在这件事上吗?"
朔沉默了几秒。"我需要到现场去。如果地脉里残留了'信息',我可能能看到。"
凯亚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城西分店门口。"
"好。"
凯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腰带的用法——想起来了记得告诉我。我就是好奇。"
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然后低头把肉排吃完。
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感知到的地脉流动画成了更精细的图。线条弯折、交汇,形成一层层像年轮一样的圈。他在圈与圈之间标注了"信息密度""温度""震动幅度"。
然后他拿起那张图看了很久。
"地脉。"他低声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完整地说出这个词——仿佛说出来才能确定它是真的。他在地脉图中的巨树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风起地"。然后他在蒙德城的位置画了另一个圈,写了"蒙德"。
两条线在中间汇成一个细窄的通道。他画了一个箭头——从风起地指向蒙德。
他把图贴在阁楼的墙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墨水未干透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他关灯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凯亚说的三个昏迷的人、失忆、蒲公英酒。他想起自己苏醒时的茫然,那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记忆体。银色外壳在黑暗中凉凉的。
"我会想起来的。"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