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挑挑眉,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周兼明,顾宴的首席助理,原书里的经典势利眼,狗仗人势天花板。
后期女主苏棠被顾宴厌弃,被全网黑的时候,网上那些知情人爆料,一半出自他的手笔。
送终止协议的人,提前到了。
沈念整了整衣领,把缠着纱布的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拉开门。
“沈小姐。”周兼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洗得发白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笑,“方便聊两句吗?顾总让我来办点事。”
他清了清嗓子,“是关于协议终止的事,顾总的意思,今天必须办完。你也知道,顾总时间宝贵,不喜欢拖着。”
“进来吧。”沈念侧身让开,顺手带上了门,“站两分钟可以,我家没你的茶。”
周兼明踏进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简陋的家具,那点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他也没坐,只是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缺角的书桌上。“《协议关系终止确认书》。”
周兼明点了点文件,“沈小姐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顾总念在相识一场,额外补偿你五十万。”
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说实话,沈小姐,这个价格已经很厚道了。”
沈念没急着拿文件,她慢条斯理地拖过那把被嫌弃的椅子,坐下了,还翘起了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卧室——虽然这确实是她家客厅兼卧室兼书房。
“周助理这话说的,”她抬眼,微微一笑,“什么叫这个价格很厚道?我陪顾总演了一年半的戏。一年半里,他母亲安排的相亲,是我出面搅黄的,他胃出血住院,是我在医院守了几个通宵照顾他,他的生日宴和年会,我也随叫随到。”
沈念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算着,“五十万一年半,平均一天九百块。周助理,你们顾氏集团请个群演都不止这个价。”
周兼明脸色一沉:“沈小姐,做人要知足。”
“我很知足。”沈念笑吟吟地翻开文件。
“所以协议,我可以签。不过……”
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条款上,轻轻敲了敲。
“第十二条,乙方承诺,协议终止后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及与甲方之关系,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协议内容,否则甲方有权追偿全部补偿金并追究法律责任。”
沈念抬起眼,似笑非笑,“这条我可以理解为封口条款吧?先不说封口费才五十万,而且明天到账。这钱要是明天到不了账呢?我找谁哭去?”
周兼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份协议他拟的,条款措辞滴水不漏,普通人扫一眼只会看补偿金额,根本不会细究付款条件和违约条款的咬文嚼字。这个女人以前见了顾总连头都不敢抬,今天怎么……
“所以,改一改。”
沈念从他公文包上顺了支笔,拔开笔帽,在第十二条后面刷刷添了一行手写补充:补偿金五百万元整,须于本协议签署后24小时内一次性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逾期未付,本协议全部保密条款自动失效,且甲方应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写完,她把笔一放,文件推回去:“改好了。周助理要是没权限做主,现在就可以给顾总打电话,我等他。”
“对了,”她补充道,笑得眼睛弯弯,“你开免提,我顺便问候问候他。”
周兼明盯着那行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行字改得刁钻至极。他要是当场打电话请示,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个首席助理连份终止协议都办不利索。
周兼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笑:“……不必了。顾总交代过让尽快办完,这个补充,我们顾氏认。”
“爽快。”沈念拿过文件,检查一遍,在乙方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落下,行云流水,还带着点练过的花体。
上辈子她跑龙套之余,给人代签过明星签名,五块钱一张,练过上百种字体。这个签名,是原主的名字,她的笔迹。
从这一笔开始,沈念是沈念,也不是那个沈念了。
周兼明收好协议,往外走的时候,终究还是没能咽下这口气。
他在门口停住脚,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坐在破椅子上的女人,皮笑肉不笑:“沈小姐,恕我多嘴。有些人这命里注定是鸡,偶然飞上了枝头,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凤凰。你拿了钱,就安分守己,别再出来碍眼。否则,这五百万,恐怕是不够你在南城活下去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走廊昏暗。
沈念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周助理,我也多嘴一句。”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兼明面前。沈念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下意识退了半步。
“枝头的凤凰掉下来,摔死的概率确实大。但你猜怎么着,会叫的狗,一般都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
“主子还没发话,你替主子咬得这么卖力,顾宴给你发工资了吗?”
周兼明脸上的笑僵了僵,瞳孔一缩:“你——”
“砰。”门关上了,差点拍在他鼻子上。
门外,周兼明显然没料到这个往常唯唯诺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女人敢这么说话,铁青着脸在楼道里站了几秒,最后狠狠扯了扯领带,走了。
门内,沈念背靠着门板,听着那串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逞英雄是真费血条啊。”她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龇牙咧嘴。
恰好这时,敲门声又响了。
她一个激灵,警惕地贴到猫眼上。
不过这次门外站着的,是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一份番茄鸡蛋盖饭。
沈念拉开门,笑得如沐春风:“谢谢,辛苦了。”
关上门,她盘腿坐回床上,把那份十二块五的盖饭摆在缺角书桌上。
沈念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饭吃了起来。
好吧,味道算不上多好吃,但是饱腹感还可以。
吃完之后望着镜子的自己,原本面色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不过手腕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沈念低头看了看,伤口处还在不断往外渗透血液。
这样下去不行啊,原主已经失血过多休克过,现在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了,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口难保不会有二次出血风险,必须要去医院急诊一下。
毕竟也算是重活一世,沈念还是很惜命的。
但是余额34.3元……顾宴承诺给的五百万还没到账,只能先去医院处理,后续再去补缴了。
沈念走出家门就打开手机地图,选了附近最近的医院导航。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七月的夜风裹着白日积攒的热气扑过来,街边大排档的烟火气,路口卖花小贩的吆喝,闹哄哄地涌进耳朵。
沈念低着头,苍白的手指按着左手腕,脚步很稳。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走出小区的那一刻起,马路对面有一双眼睛就黏在了她身上。
姜乔今晚本来是不想出来扫街的,下午刚被总监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这个月的人头呢?姜乔,整个星探组就你挂零!公司养你是让你逛街的?再签不到人,下个月绩效清零,房租你自己喝西北风去!”
房租一千八,信用卡账单两千三,工资还要再等十天。
姜乔蹲在步行街入口的花坛边上,啃着一个五块钱的煎饼,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个煎饼。
薄、脆,还掉渣。
然后,她看见了沈念。
起初只是个背影。
白T恤,浅蓝牛仔裤,都是地摊上三十块钱一件的货色,洗得都有些发旧了。可穿在那个人身上,偏偏就变了味道。
姜乔嚼煎饼的动作停了。干了这么多年星探,她的眼睛比仪器还毒。就这背影,头肩比,头身比,还有脖颈线条,全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顶配。然后那个人在路灯底下侧过了头。
姜乔手里的煎饼“啪嗒”掉进了花坛。
路灯暖黄的光打在那张脸上,那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里透出光来,带着点失血后的透明感,非但不憔悴,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然后是眉眼。
那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含情脉脉的一双桃花眼,可眼神却静得像深冬的井水,看得人心里一激灵。
唇色很淡,唇线却生得极好,唇珠饱满,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微微翘着一点弧度,天生的温柔相。
清冷里揉着温柔,温柔里又淬着冰。
这两种气质在一张脸上打架,居然打出了一种该死的,让人挪不开眼的矛盾感。
干这行这么多年,她见过的漂亮的女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网红脸、初恋脸、高级脸等等,可眼前这张脸,归不了任何一类。
这种脸,大荧幕叫故事脸,时尚圈管这个叫可塑性,品牌方管这个叫——
摇钱树。
姜乔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抹了把嘴上的煎饼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横穿马路,在人行道上一把拦住了那个人。
“小姐!你好你好!等一下!”
沈念停下脚步。
面前的女人三十多岁上下,扎着乱糟糟的马尾,一身皱巴巴的黑T恤,手里攥着一张被捏皱的名片,胸口起伏,眼睛亮得吓人,像饿了几天的狼看见了肉。
沈念的第一反应是:骗子。
第二反应是:割肾的。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手腕的伤口上——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有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姜乔被这声音又震了一下。
老天爷,连台词功底都自带?
“小姐你别误会!”
“我不是坏人。”姜乔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名片工牌手机一样一样往外掏,“我叫姜乔,初芒传媒的,是正儿八经的星探!你看,工牌!公司公众号,还有官网,我们公司在星河大厦十七层,不信你现在就搜!”
初芒传媒?
沈念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可太熟了。
原书里,初芒传媒是业内出了名的硬骨头,一家中型公司,老板是个理想主义,专门跟资本巨头对着干。而它的死对头,正是顾宴的盛霆娱乐。
原书后期,盛霆用资本做局,绞杀了初芒整整三年,最后用白菜价把它连人带公司一口吞掉。初芒旗下的艺人当中几个不肯低头的全被雪藏,从此在娱乐圈杳无音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
沈念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她连当时初芒被收购时的具体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信息差,将来都是将来她手里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
“你想签我?”沈念抬眼。
"对!"姜乔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小姐,我干这行五年,看人从没走过眼!你这条件不出道,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你要签了我们公司,我保证……”
“我可以签。”
“……我们包装、培训,还有资源全都——啊?”
姜乔卡壳了。
她准备的一肚子话术全堵在嗓子眼里。干星探这么多年,她被当成骗子骂过,被泼过奶茶,甚至还被当街报过警,还从没遇到这么痛快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签。”沈念看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是一个,哪怕是十个都行!”姜乔立马同意。
沈念慢慢抬起左手,把渗血的纱布露了出来。
“先帮我垫付手术费。”她说,“这伤口需要缝合,还要打破伤风,我没钱。”
路灯下,那圈白纱布上隐约渗出来的血迹,刺得姜乔眼睛一缩。
姜乔的笑僵在了脸上。
不是钱的问题——好吧,也是钱的问题。
手腕内侧,那个位置……
她姜乔阅人无数,什么人没见过。
那个位置的伤,那个形状的走向,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个猜测冒了头。
可她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明得过分的眼。
“这……怎么弄的啊?”姜乔试探着问,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念面不改色,“昨晚收拾屋子搬东西的时候箱子散架了,我没站稳不小心摔了一下,手按在了碎玻璃碴上。”
可姜乔总觉得哪里不对。
搬东西?搬什么东西能摔成这样?
但下一秒,星探的职业本能就把这点疑惑碾得粉碎。
疤!这伤口要是处理不好,留疤了怎么办?
姜乔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手表代言的特写,手链广告的怼脸镜头,电视剧里的手部大特写,红毯上签名时的俯拍……一条疤,那不就全完了吗。
这哪是手腕,这可是她们公司未来的金牌艺人,最大的摇钱树身上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等着!”姜乔一咬牙一跺脚,掏出手机就打车,“社区医院不去,咱们去市一院,全市最好的整形外科。”
沈念挑了挑眉:“你垫钱?”
“我垫!”姜乔说得斩钉截铁,心在滴血。
信用卡还剩八千额度,本来留着交房租的。
垫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额度套不着摇钱树。
再说了……她瞥了一眼那张脸,这单要是成了,别说八千,八百万她都赚回来。
这单要是不成……
不成她就当积德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血糊糊地站在大街上,还没钱看医生,她总不能真看着不管。
车来了。
姜乔拉开车门,回头看见沈念站在路灯下没动,夜风掀起她宽松的衣角,露出伶仃的手腕,和上面那点刺目的红。
“愣着干嘛,”姜乔说,“上车啊,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