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第一个闹钟响了。
【再睡就穷一辈子】
沈念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坐在床上眯了会儿眼，沈念醒醒神，这才挺身下床。
冷水扑过脸颊，沈念仔细地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渍擦去，然后用指尖轻拍上轻薄的保湿修护乳，把皮肤调整到干净透亮的状态，收拾妥当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在路边摊买了热豆浆和软乎乎的包子，慢慢吃着。
吃完已经九点了，沈念抬手伸了伸懒腰，眼底彻底褪去了几分晨起的慵懒。
按照姜乔在手机上给她发的公司地点，沈念打车过去。
临近十点，沈念站在星河大厦楼下，仰头看十七楼的玻璃幕墙，太阳晃得她眯了眯眼。
姜乔已经蹲在大厅门口等着了，手里捏着半个馅饼，见沈念来了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抹着嘴迎上来：“走走走，月姐已经在上面等了。”
“对了跟你说个事，今天陆总也在，点名要亲自看你试镜。”
沈念脚步一顿：“陆总？”
“咳咳，就是我们老板陆清韵啦。”姜乔压着嗓子，“圈里人都说她脾气硬，你知道为啥初芒现在这么不景气不？”
姜乔趴在沈念耳边悄咪咪地说：“当年盛霆挖她墙角，她当面把合同撕了丢回去，从此跟盛霆结了死仇。不过这几年公司效益不好，估计她也扛得挺累的……”
电梯到了，姜乔闭嘴，把她往里一推：“到了你就知道了。”
初芒的办公区比沈念预想的朴素不少，没有那种铺张的气派，但墙上挂满了旗下艺人的作品海报，过道里的员工抱着文件穿梭在走廊里。
刘皎月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西装，等在门口，见沈念来了上下打量一眼：“不错，气色比视频里好。跟我来。”
她把沈念带到一间小型试镜室，推开门。
沈念的目光落过去，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齐肩的短发，一侧别在耳后，没化妆。
她穿一件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旧表。一双眼睛虽说不凌厉，但很有分量。
沈念感觉自己在迈进试镜室门的那一刻，这双眼睛就已经开始注视她了。
刘皎月走到另一边的位置坐下，开口介绍：“这是我们老板，陆清韵，陆总。”
陆清韵没起身，抬抬手示意沈念坐下，然后拿起桌上沈念的个人资料扫了一眼，开门见山：
“沈念，二十二岁，南城大学计算机系应届毕业生。”
她放下纸，看着沈念，眼神带着探究：“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跑来演戏。为什么？”
沈念没迟疑：“因为想演。”
“那为什么不选择表演专业呢？”
“以前没条件。”沈念说，“当时学计算机是为了好找工作，现在毕业了，想试试真正想做的事。”
陆清韵看着她：“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吧。”
“没有，但我自己练过。”
“怎么练的？”
“对着镜子练的。每天至少一小时，周末会更多。”
陆清韵往椅背上一靠：“行。”
她抬手，助理递过来几张纸。
“这段戏，十分钟准备。”
沈念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纸上是一段剧本节选，出自五年前一部现象级爆剧《长夜行》。当年这部剧横扫三大奖项，至今还在各大平台的重播榜上挂着。
而她手里这段，是剧中的名场面：
女将军何昭，兵败被围，部下劝她逃离，何昭不肯走。最后一场戏，她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对着铜镜卸甲，自言自语。
整段一共三分钟，没有对手和动作戏，全靠演员的台词和眼神。
何昭这个角色的演员凭借这个片段，当年拿下了视后大满贯，被影评人称为“近十年国产古装剧女性角色的天花板”。
后来好几个演员在综艺里模仿过这段，没一个不被拿来跟原版比较的，都被嘲得很惨。
沈念抬头看了陆清韵一眼。
陆清韵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不敢演？”
沈念低头又看了一眼剧本，然后笑了：“不是不敢。”
“是没想到陆总这么看得起我。”
陆清韵没接话，抬了抬下巴：“十分钟，计时。”
沈念不再多说，低头看剧本。
看到最后，她发现纸上被删掉了最后两句台词，留了一个空白。
“演到这里，何昭会说什么，你自己填。”
沈念盯着那处空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纸，站起来：“我好了。”
走到试镜室正中间。
她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卸甲的动作，肩甲、护腕、腰封，一样一样地往下摘，沈念的动作又慢又稳。
然后她坐下，对着虚空中那面想象中的铜镜，开口了。
“他们都让我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可是我好累啊。”
她抬手，做了一个擦镜子的动作，手指慢慢划过镜面。
“十五岁从军，打了二十年仗。我手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我都跟他们说，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回家了。”
她的声音没有带哭腔，但音调微微颤抖。
“今天轮到我。”
她抬起眼，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我十七岁的时候，偷喝过一回酒。我爹追着我打了几条街，边打边骂：何昭你再敢喝，我就把你扔军营里去。”
“后来我真去了军营，他倒舍不得了。”
"……"
“要是他还活着就好了。”沈念轻声说，“我想告诉他，军营也就那样，酒还是偷着喝好喝。”
她闭上眼，停了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对着镜子说了最后一句。
“这一世，家国我已尽所能，下辈子不当将军了。”
“若有来世，我只想做一个可自在饮酒的寻常人。”
话音落，她把手里的护腕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试镜室里安静极了。
陆清韵的姿势刚开始靠在椅背上，后面慢慢坐直了身子，整个人的视线从沈念开始演到结束都没有移开过。
沈念站定，看向她们：“我演完了。”
刘皎月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声音很响。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你刚才最后那句……为什么填这句？”
沈念想了想：“因为何昭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家国和沙场。按我的理解，她临死前最后一刻，应该想的不会是大局，甚至大义，可能只是心底最小最小的那点遗憾，而那壶所谓的偷喝的酒，在她心里既代表了此生所有的遗憾，也代表了自由。”
陆清韵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陆清韵的个子比较高，一米七多，比沈念高半个头。
她低头看着沈念。
“合同带了吗？”
刘皎月赶紧应声：“带了，带了，法务按您说的重拟了。”
“签。”
陆清韵看着她，嘴角有了一点淡淡的弧度：“你提的那几条，我看过了。一个新人敢这么谈条件，要么太天真，要么真有底气。”
“我之前不确定你是哪一种，现在确定了。其实光凭你这张脸，在娱乐圈也糊不了，但不得不说，沈念，你是天生的演员。”
她顿了顿：“初芒这几年是不太好看，但是，你要是能把这公司从弯路上拽回来，别说五五分，以后你想跟我谈什么，条件都好说。”
沈念仰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陆总这话我可记着了。”
“记着。”陆清韵说，“我说话算话。”
沈念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刚才演的时候不紧张，现在反倒紧张了。
刘皎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陆总几年都没亲自拍板签过新人了。”
沈念笔尖一顿：“……我是第一个？”
“可以这么说。”刘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上一个还是初芒刚成立那年签的，后来那人被盛霆挖走了。”
合同签得很快。
陆清韵已经回办公室了，刘皎月收好合同：“行了，从今天起，你是初芒的人。”
姜乔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动静探进半个脑袋，眼眶发红：“呜呜呜——”
“憋回去。”刘皎月瞟了她一眼。
“我这是喜悦的泪水！”
刘皎月懒得理她，转头对沈念说：“我给你安排了个经纪人。”
发了条消息，不到两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及肩的头发，戴着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
她扫了一眼沈念，先是被沈念的脸惊了一下，接着目光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停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林薇。”刘皎月介绍，“经纪部的人，带过三个顶流艺人，手上的资源很稳。”
林薇没寒暄：“手上那伤，遮得住吗？”
“再养一周拆线，遮瑕能盖住，不影响上镜。”
林薇点头：“行。手机给我，加微信。”
加完好友，林薇没急着走，翻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沈念看：
“说正事，我手上正好有个戏在招人，看看有没有兴趣。”
屏幕上是一张概念海报《浮生诀》，根据几年前一部现象级仙侠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平台S+项目，导演是拍过两部爆款的陈屿。
沈念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浮生诀》她记得，原书里提过这部戏。最后女三号定的是盛霆塞进去的一个关系户，演完之后被书粉骂到关评，连累整部剧口碑崩了三分之一。
“女三号，”林薇划到角色介绍页，“谢泠然，男主的白月光，也是读者心中的朱砂痣。书里出场一共不到几十章，但人气投票常年前三。”
她看着沈念：“这个角色定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导演陈屿放话了，宁可不拍也不将就，所以拖到现在还在招。”
“但这角色有个麻烦。”林薇收了手机，“书粉群体已经联名抵制好几次了，说谁演谢泠然就抵制谁。因为之前有几个小花试过镜，路透流出去直接被骂上热搜了。到现在没人敢接。”
“你敢吗？”
沈念看着那张概念海报上“谢泠然”三个字，脑子里翻着原书的情节。这个角色是原著作者亲口称“全书写得最用力”的角色，死的时候作者本人都写到凌晨三点哭得停不下来。
书粉抵制不是没道理，谁演都容易被骂。
在原情节里，由于这个角色迟迟找不到人来演，谁都不愿意接，最后在巨额投资的诱惑下，导演决定赌一把，选了盛霆娱乐塞进来的关系户。
结果被这个不会演戏的关系户演砸了，这部剧在谢泠然出场的那集开始收视率直线下降，书粉追着骂了三个月，评分从9.0分爆跌到6.3分，剧也扑了。
但如果这个角色落在一个真的会演的人手里呢？也许这正是一个机会。
沈念抬头看林薇：“试镜什么时候？”
林薇看着她，推了推眼镜：“后天下午，陈屿亲自面。你要是去，我帮你递资料。”
“去。”
林薇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对了，陈屿是出了名的严。你要是拿不下，别怪我资源不够硬。”
“拿不下是我自己的事。”沈念说，“但你给我递了这个机会，我会拿下。”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姜乔凑过来，酸溜溜地嘟囔：“明明是我挖来的……她倒先安排上了……”
沈念笑了：“她是经纪人，你是星探，分工不同。”
姜乔抱着肩，撇撇嘴，“一码归一码，论实力的话，林薇确实算得上顶级经纪人了，好多顶流大热明星都是她一手捧出来的。”
但她很快又咧嘴笑笑，“不过她要是敢坑你，你告诉我，我去她工位上贴小纸条。”
“那我可要提前谢谢我姜姐，太银翼了。”沈念开玩笑地抱了抱拳。
沈念走出星河大厦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浮生诀谢泠然”。
首页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谢泠然选角再上热搜，书粉喊话：求别毁！”
往下翻了两页，全是书粉的评论：
【谢泠然要是演砸了，我这辈子不会再看这个陈屿的戏。】
【谁演我骂谁。】
【白月光不是谁都能演的，求求资本放过谢泠然吧。】
沈念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塞回兜里。
看来这部戏，确实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
***
江氏集团顶层。
江司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助理宋时站在对面，把他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汇报完，最后补了一句：
“沈念，二十二岁，南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父母不详，在南城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后从福利院搬出，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大学。人际关系很简单，大学期间没什么朋友，最大的社交关联是——”
宋时顿了顿。
“顾宴，顾氏集团现任总裁。”
江司临抬起眼。
宋时继续说：“资料上看，两人有过一年半的协议恋爱关系，一周前刚终止。协议解除当天，沈念去了市一院急诊处理手腕内侧的伤口。当晚她的账户入账五百万，汇款方是顾氏集团。”
江司临没说话，视线重新落回资料上。
照片上的沈念穿着白T恤，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素面朝天，却遮不住身上那股出尘的气质。
跟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扑在他腿上抢糖片的是同一个人，但这张照片里的眼神似乎看起来更空一些。
他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条，”宋时有些犹豫，“沈念那晚去过市一院之后，第二天就搬了家，原来的出租屋退了。我们查到她新住址在城东金水湾小区。今天上午她去了星河大厦，初芒传媒，她应该在那里签了约。”
江司临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初芒？”
“是的，就是跟盛霆不对付那家。”
他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宋时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宴那边，继续盯。初芒那边也看着点。”
“明白。”宋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司临靠进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