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顺着导航驱车驶入了一片破旧的老城区。
“师傅,我到地方了,停车吧。”
沈念打开车门,麻溜地下车。
老旧楼体的外墙大片墙皮剥落,墙面的夹缝里丛生着青苔。楼道里大半声控灯早已损毁,昏昧光影忽明忽暗。
在沈念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姜乔感觉自己甚至嗅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姜乔望着眼前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口齿都有点不利索了。
“这场地都能拍恐怖片了吧,沈念,你你你,别跟我说你就住在前面这栋楼啊……”
沈念眨眨眼,“怎么了。”
“额……好吧,没事没事。你不考虑搬家吗?毕竟你现在已经算是小有资产了吧,住在这里属实有点……”
“当然要搬,我打算下周一去公司前就搬走,明天就找房子。”
姜乔看了看沈念受伤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提议说:“要不我明天过来帮帮你?”
“那敢情好啊,我家就在六楼,别找错了。还有,今天谢谢你了姜姐,爱你哦。”沈念回头,向姜乔比了个心,又摆摆手。“拜拜~”
姜乔坐在车里,猝不及防被沈念的回眸一笑来了个颜值暴击,捂住胸口,这才慢慢平复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等回过神,沈念已经进了楼。
想起刚刚沈念亮晶晶的眼眸,心一软,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丫头……”
***
沈念这一觉直接睡了十几个小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只蚕蛹,从深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眯着眼点开银行软件。
【余额:4,995,034.3元】
还在,不是梦。
沈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往胸口一扣,安详地闭上了眼。
再躺十分钟。
就十分钟。
……
再睁眼,是一个半小时之后。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中间还夹杂着熟悉的嗓音:“沈念!祖宗!开门,你不会又晕在里边了吧?”
沈念顶着一头炸毛去开门。
门外的姜乔拎着一辆折叠小推车,一见到她就上上下下用眼神扫描了个遍,确认人还好好的,纱布还在,脸色也比昨天红润了不少,这才把悬着的心咽回去。
“睡到现在?你属猪的啊?”
“猪没我能睡。”沈念打着哈欠侧身让她进来,“你来干嘛?”
“帮你搬家啊。”姜乔把小推车“咔哒”一声撑开,“昨晚不是说了吗,你今天找房子——等等,你还没找?”
“找了。”沈念晃了晃手机,“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在床上扒拉着手机找的,APP上海螺看房,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实地看。”
沈念昨晚凌晨回来,实在睡不着,索性就打算在软件上先找找户型。
她最终敲定了一套九十平出头的两室公寓。楼层朝南,落地阳台敞亮通透,小区门禁森严,刷卡才能搭乘对应楼层电梯。
如果下午看过房子觉得合适,今天晚上就可以直接住过来。
姜乔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躺在床上把房子找了?”
“不然呢。”沈念认真地想了想,“线下找,房子也不会变便宜。”
姜乔:……
行,有道理,无法反驳。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
原主的家当,收拾出来总共就没几样东西。一纸箱专业书,两个编织袋的衣服,还有一个医药箱。
姜乔看着那只孤零零的纸箱,心里有点发酸。
沈念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全部身家一只手推车就装完了。
“没了?”她不死心地问,“就这些?”
“还有这个。”
沈念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鞋盒。
看清楚打开后里面的东西,姜乔立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鞋盒里码得整整齐齐:两个名牌包包,吊牌都没拆,两块手表,丝绒盒子还泛着光。三条项链,其中一条坠着的钻石,那火彩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都闪得刺眼。
“这是……”姜乔的声音都劈叉了,“那位送的?”
“嗯。”沈念盘腿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神色平静得像在清点菜市场买来的大葱,“原……我以前舍不得用,供着呢。”
姜乔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斟酌着开口:“那你打算留个纪念?还是找个时间还回去?”
等了一会儿见沈念没吭声,姜乔苍蝇搓手:“那个,嘿嘿,你要是看着膈应,我帮你处理也——”
她话还没说完。
沈念已经掏出手机,对着那只名牌包“咔嚓咔嚓”拍了九张图,角度专业,光线讲究,还特地把吊牌怼到镜头前拍了个特写。
然后她点开二手平台,新建商品,标题行云流水地敲了出来:
【前男友送的,全新带吊牌,晦气,低价急出,包邮。】
姜乔:“……”
“全部包邮。”她敲下最后一个,点击发布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好了。”
姜乔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保护动物。
“你……”姜乔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肉疼的无力感。
她心疼地看着地上件件价值不菲的奢侈品,泪眼婆娑,“呜呜呜,钱钱,不脏不脏,不哭不哭。”
沈念把空鞋盒踩扁,塞进垃圾袋,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她的动作,姜乔不禁有些感慨。
“沈念,”她由衷地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想得开的人。”
沈念耸了耸肩。
“走了,去看房。”
房子在城东市中心外围的一个中档小区,不处在最喧闹的核心商圈,闹中取静。
十一楼,两室一厅,装修简约素净,单元门要刷卡,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保安亭,周围快递柜、社区医院等等一应俱全。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铺进来,整面落地窗把客厅照得金灿灿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在光里慢慢打旋。
沈念站在那片阳光里,站了很久。
原主的筒子楼,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墙角的霉斑一年四季都是潮的。
"就这套。"她回头对中介说,"今天能签吗?"
中介小哥正准备了一肚子话术,闻言差点闪了舌头:"能、能!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月租一万二,押二付三。
她划出一笔钱专门作为未来两三年的生活开销,剩下四百多万,分文不动,牢牢存好。
接下来就是签合同拿钥匙,一切进展比预期的还要顺利。
傍晚,姜乔帮着她把那个小推车推进新家,看着沈念把一纸箱书码上书架,把两袋衣服挂进衣柜。
全部家当归置完,房间还是空荡荡的。
“缺的东西太多了。”沈念盘腿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列清单。
“让我想想,床上四件套,锅碗瓢盆,洗衣液,拖把……”
"走走走,超市!"姜乔拎起包,"我推车技术一流!"
周末的超市,人声鼎沸。
沈念推着车穿行在货架之间,一样一样往里扔东西,扔着扔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一排四件套前,捏着价签,倒吸一口凉气。
“七百六?”她小声嘀咕,“一套床布,七百六?”
姜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大姐,你现在身家五百万。”
“五百万是五百万,七百六是七百六。”沈念严肃地说。
最后她还是买了,不过挑了套三百多的纯色款,鹅黄色,质感很好。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姜乔强硬地往车里塞了排骨、鸡蛋和牛奶,美其名曰“工伤营养费”。
“回头我找月姐报销。”姜乔有些俏皮地眨眨眼。
沈念看着她,嘴角上扬,没说什么,但心里也不住升起了一阵暖流。
结过账,沈念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路过一楼中庭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场中庭的一家奢侈品牌门店前,一行人众星捧月。
为首的是个貌美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一身剪裁利落的衣裙套装,一头及腰的长发被烫成波浪型,容颜张扬明艳,正站在店中央试一款包。
店长亲自伺候,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守在门口,隔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周围有路人偷偷拍照,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讪讪地收了手机。
那个眼神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金钱和家世浸泡了二十多年的贵气与笃定。
蒋明萱。
沈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几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蒋氏集团的千金,顾家长辈眼里门当户对属意的联姻对象,也是书中欺负苏棠的恶毒女配。
原书情节中期,蒋明萱因为蒋家与商业伙伴合作的项目出问题,被牵扯到一桩绑架案里,阴差阳错间被顾宴救下,自此她便偷偷喜欢上了顾宴。
而自那次绑架案后,蒋氏集团元气大伤,蒋家借机想要蒋明萱跟顾宴联姻挽救蒋家在商业圈里岌岌可危的地位。
当时苏氏已经查清多年抱错的真相,认为原主沈念是被苏棠间接害死的,于是与苏棠划清界限,把她踢出了苏家。
蒋明萱以为苏棠是顾宴的人,再加上苏棠没有了苏家的庇护,所以她一直肆无忌惮地陷害针对苏棠,苏棠被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一百多章。
“看什么呢?”姜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蒋明萱啊,蒋氏那个大小姐。咋,认识?”
“不认识。”沈念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走,语气随意,“就是觉得那只包挺好看。”
周一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体检。
周日一大早,沈念被姜乔押去了体检中心。
“不行,我实在担心你的身体,明天就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姜乔如是说。
“知道了知道了……”沈念挠了挠头,“姐,你念得我头晕。”
别的项目都进展得很顺利,直到抽血。
袖子撸上去,护士把针头亮了出来,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沈念,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她盯着采血针,声音发飘,“能、能躺着抽吗?我有点晕针……”
护士:“……坐着就行,别看。”
“我不看我不看。”沈念把头扭向一边,眼睛闭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姜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前天晚上缝了好几针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猛人,居然怕抽血?
“好了。”护士拔出针,按上棉球。
沈念如蒙大赦,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姜乔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沈念愣了一下,耳根发烫,忍不住恼羞成怒:“怎么了?缝合跟抽血这俩能一样吗,而且缝合的时候我有麻药。”
“行行行,不一样不一样。”姜乔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们沈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针扎一下。”
沈念把棉球按在胳膊上,腾不出手,只能拿眼睛瞪她。
“好了不闹你了,我不说了。”姜乔举双手呈投降状。
体检报告下午就出来了:轻度贫血,营养不良,胃黏膜有慢性炎症前兆,体重低于标准值百分之十五。
结论栏写着一行字:建议加强营养,规律作息,定期复查。
姜乔拿着那张报告,难得没贫嘴。
“行。”她把报告折好收进包里,掏出手机当场下单,“我刚买了养生壶,明天送到你家。从今天开始,一日三餐,拍照发我打卡。”
“啊?”沈念哀嚎,“还要打卡?”
“不然呢?”姜乔一扬下巴,“虽然还没正式签合同,但你成为我们公司的艺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身体是革命的本本钱,脸是生产资料,胃是生产资料的生产资料。”
“你晚上打算吃什么?”
“煮粥。”
“你会吗?”
“……不会。”沈念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当晚,沈念对着手机搜索煮粥教程。
在经历了糊锅,溢锅,水放多了,米放少了的四连翻车之后,终于在晚上九点半,端出了一锅勉强能称之为粥的东西。
她拍照发给姜乔。
姜乔秒回:【这是粥还是水泥?】
沈念:【吃你的吧,话真多。】
姜乔:【???我吃什么了?】
沈念捧着那碗卖相感人的粥,盘腿坐在洒满月光的客厅里,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了。
嗯……味道一般。
但挺热乎的。
刷完碗,坐在椅子上,一扭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顺手撕开一片面膜,认认真真地敷上。
冰冰凉凉的面膜贴上脸,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对着空气嘟囔:
“备战完毕,加油。”
定五个闹钟,明天周一绝对不能迟到。
然后她真的拿起手机,定了五个闹钟,每个闹钟的备注都特地写了一句话。
【再睡就穷一辈子】
【脸不要了?】
【姜乔一会就来砸门】
【五百万会跑】
【顾宴在看着你睡】
定完闹钟后,沈念满意地放下手机,然后懒懒地躺在了床上。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顾氏大厦顶层。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顾宴站在窗前,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眉眼间笼着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三天了。
沈念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也就算了,居然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他本以为不出两天,沈念就会哭着回来求他。
毕竟过去一年半,她有多离不开他,他心知肚明。
这样一个人,说断就断?
不可能,他想。
这波沈念明显是在硬撑。
“顾总。”周兼明敲门进来,脸色有点古怪,欲言又止。
“说。”
“沈小姐那边……有消息了。”周兼明斟酌着措辞,“她搬家了。从原来那个居民楼,搬到了城东一个小区。”
顾宴转过身:“搬家?她哪来的钱?”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他给的五百万。
“呵……”
“还有一件事。”周兼明的表情更古怪了,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过去,“您之前送沈小姐的那些东西……她挂在二手平台上,全卖了。”
屏幕上,是二手平台的商品页面截图。
【前男友送的,全新带吊牌,晦气,低价急出,包邮。】配图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只包。
往下翻,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每一件的旁边都被沈念细心地标注着一个词:晦气。
顾宴盯着屏幕,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卖了多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吓人。
周兼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全部加起来……九万四,包邮。”
“啪。”顾宴手里的钢笔,被搁在了桌面上。
力道不大,周兼明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窗外夜景璀璨,男人的脸隐在阴影里,下颌线紧绷。
晦气,低价,急出,包邮?
“顾总?”周兼明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做点什么吗?”
顾宴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确切地说,停留在当时他被挂断电话,对方那句“两清”之前,她发的十几条消息。
那些消息他当时一条都没回。
顾宴深吸一口气。
最后他还是点开聊天框,在里面输入了几个字。
【沈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点击发送。
没想到他发出的消息旁边,转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