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龄死过九回。第一回被剑穿心,第九回被天雷劈散了一身骨头。
云落宗的廊桥上,赵天鸣从对面走过来,肩膀往他身上一撞。炼气八层的力道,撞在一个挑水的杂役身上。宋九龄一步没退。倒是赵天鸣自己晃了半圈,扶住栏杆才站稳,手心黏了一层桥柱上的湿灰。桥那头几个弟子瞧见,憋着没笑出声。
每天这个时辰走廊桥,因为赵天鸣每天这个时辰去外门。不是躲,是量。第七年了,赵天鸣的步幅、转身习惯、右脚承重,他比赵天鸣自己还清楚。
扁担滚到脚边。宋九龄弯腰把它捡起来,掂了掂,搭回肩上。"挑水挑的,"他说,"对不住,挡路了。"赵天鸣没应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那点火慢慢凉下去,换成别的东西。
这是宋九龄在云落宗的第七年。七年里他劈柴、挑水、揉面、扫地,把手掌磨出三层茧。没人知道他死过九回。天还没亮,他睁着眼躺着,没急着起身。心口那九道疤在跳,一下一下,跟心跳错开半拍,疤底下有什么东西拱着要出来。他伸手按住,指头压进旧肉里,就想起上一世那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见雷光里立着个背影,没动,也没躲。那道雷到底劈完了没有,他按着疤,觉得没有。
虎口不麻了。他把那点回来的力气往里收,收到连自己都摸不着的地方。屋里冷,被窝一掀热气散得干净,他套上那件磨破了肩的粗布袄,弯腰去墙角摸扫帚。脚踩在地上鞋底冰得脚趾蜷了一下。"苟着。"低声说了一句,掀帘出了门。
院门口靴声正响,内门弟子钱五来收洒扫签。钱五左手习惯性揣在腰间玉佩上,拇指蹭着玉面,那是他老子留的,全宗都知道。宋九龄侧身让到墙根,低着头。钱五停在他跟前,扫了一眼码好的柴堆,一脚踹过去。柴捆滚了一地,散出一股干木的涩味,"重码,歪歪扭扭的,碍眼。"
蹲下去捡柴,手在地上摸着柴棍。钱五背对着他跟跟班说笑,靴子踩在滚散的柴棍上,咯吱响。
手顿了一下。从散柴里摸出一根茬口齐整的,指甲掐进茬口,悄悄削了个暗榫,卡进柴堆第三层。第三层是钱五转身时右脚必踩的位置——他习惯右转身,跟班站在他左后,他转身得先迈右脚让出身位。暗榫卡在茬口里,不碰不动,看着跟正常柴堆一样,外力一碰就散。
一根一根码回来,码得比之前还齐。血蹭在柴上,干了就看不见了。指节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点血,咬着牙低头继续码。
"走了,下个院。"钱五转身,右脚踩在第三层。
柴堆轰地塌了。柴棍砸中他脚背,钱五骂了一声,单脚跳了两步差点坐地上,"谁码的柴这么不牢?"跟班蹲下帮着捡,手指蹭过那根暗榫柴棍的茬口——泥糊了一半,看不出来。跟班把柴棍拿起来翻了个面,端详了一下,茬口朝下,又扔回堆里。旁边院墙后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钱五揉着脚背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院门口走,正好撞上巡场的执事师兄。执事皱了皱眉:"钱五,你院里柴堆又塌了?上回就说过你,码柴码不齐就别踹,踹完了还得杂役给你重码。"
"是这杂役码得不牢——"
"行了,下回码好点。"执事扫了一眼散了一地的柴,转身走了。
钱五的脸青了一阵白一阵,跟班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院墙后头探头的那个弟子缩回去了,可隔壁院里有人憋着笑,"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坐在地上揉指节。跟班翻了那根柴棍,翻了个面,泥糊的那面朝下,他端详的是干净的那面。差一点。
手心干了。"我重码。"声音闷闷的,低着头没看钱五的脚。脚背砸得不轻,那声骂里带着吸气。苟着的人不兴看热闹,看了就露。
第一世被人踢过柴堆,第二世也被踢,到了第九世死在雷底下,这一世是第十世,还踢。但第十世学乖了——踢完了得让他踩回去。
杂役院的柴堆靠着墙根晒了半个月,一刀下去便裂。肚子空着,昨晚那碗稀粥早就化了,胃里泛着酸味。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还是酸的。
蹲在砧板前,把一根药引子横过来,火折子擦了三下才着。火苗贴着柴底往上舔,先是黄的,后来发红,烧到第三截柴时灶膛里嗡地闷了一声,热气拱上来把脸烤得发紧。
粗布袄的领口松着,敞开半个巴掌宽。火光晃进去,九道疤就出来了。不长,最长的一道也不过两寸,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淡些,横着排在心口那一片。第九道最新,边上还没长平。
他伸手把领口拢上,先左边压右边,再往下按了按,压实。柴刀提起,落下,闷响一声。那截药引断得齐,断面平得很。掌心全是茧,厚,握刀不滑。劈了七年柴,挑了七年水,揉了七年面。
正揉着,院门外——
"宋师兄!"
嗓子是从院门外撞进来的,带着哭腔。苏小晚跑得急,鞋底把泥水甩了一路,裙角湿了一片,手里攥着一把被虫咬烂的灵叶,叶脉都露出来了,停在他面前时胸口起伏,鼻尖红得厉害。她扎着双丫髻,脸圆圆的,跑得急时两团发髻一颠一颠,碎发被汗粘在额角。
"我那三畦灵叶全生虫了!怎么回事啊师兄,明明前天还好好的!"
"苦蒿,东北断墙第二个坡,叶背发白那种,摘一筐捣汁兑三倍水浇根。"头也没抬,"快去,晚了虫钻根。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苏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快去。"
她一跺脚,转身就跑,声儿脆。
弯腰继续码柴,呼吸慢了半拍。死过九回了,有人喊他"师兄你真好",上一世最后喊他这句话的人,站在雷底下,没跑。雷光里那个背影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记不清了,可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热的。攥了攥拳,血痂崩开了,又渗出一点血。没看,继续码柴。
苦蒿治虫是乡野老法子,虫子是一路的。没打算解释,解释多了有人起疑。
日头爬上东墙。拎起水桶去后厨挑水,扁担压得吱吱响。
外门大师兄,这四个字挂了他三年,其实就是待得最久的那个。宗里有句玩笑话:云落宗最废的就数大师兄。他自己也这么说,说的时候还笑。劈柴一绝,挑水不慢,打架没赢过,跑路倒是从没落下。
水挑到一半,扁担压在肩上磨着那层旧茧,不疼,只是闷。剑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吼声,"再来,我就不信通不了!"
放下扁担,站在坡上往下看。剑场上尘土扬得半人高,陈青光着膀子一身汗,手里那柄铁剑已经砍出了豁口,挥剑,收剑,再挥,第三次肩膀一僵,剑势散了,人跪在地上。
"怎么就是通不了!"陈青一拳砸在地上,指节渗出血,"练了两年!第三式两年!青岩宗那帮人都是炼气七层,我连剑法都走不完整!"
炼气七层。他站在坡上,想起自己那炼气三层的修为——五行杂灵根,别人打坐一个时辰纳三成灵气,他坐一整天留不下一成,九成从五个方向漏出去。练了七年还是三层,可有些东西不需要修为。
旁边几个弟子劝他歇歇,陈青不听,眼睛红了:"三日后青岩宗来人,我上不去,谁上?"
站在坡上没下去,看得清楚。陈青那一式,力从腰上起,腰一动肩就抢先了,剑还没到气已经断在半路,不难改,一句话的事。可一句话说出去,人就会问"师兄你怎么懂",问三次五次总有人往深里想。想了想,还是不能说。
弯腰去提扁担。指头刚碰到担绳,坡下又传来一声闷响。陈青又摔了,那声音不重,可听着难受。
扁担压在肩上,脚步顿了。后颈忽然一紧,像有人盯着他。早上后颈紧过一回,这会儿不是后颈,是后脖颈那根筋自己绷了一下。右手按在心口,隔着粗布能摸出下面那些疤,九道,横着排一道压一道,最长的那道从左肩底斜下来抵住肋骨。七年一动也不动,只有变天时才痒,可今天没变天。
抬头看了眼天,云薄,日头正好。疤在心口跳了一下,轻,像有人用指尖戳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放下扁担,走下坡去。大师兄很少下剑场,那几个弟子都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宋哥,您怎么下来了?"瘦小的弟子赶忙站起来,"剑场风大,您坐会儿?"
"不坐。"走到陈青旁边蹲下,捡起那柄插在土里的铁剑。掌心微热,握得很稳,剑很沉,豁口卷了刃。
"别练了。"陈青闷声说,眼睛盯着剑尖,"我这人笨,别管我了。"
"力从脚跟起。"把剑放回他手边,"你腰上那口气提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陈青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脚先咬住地,再往上推。你腰一动肩就抢了,气断在半路,剑自然跟不上。"
"师兄……你会剑?"
"不会,劈柴劈多了。"伸手比了一下,手掌向下压,脚跟往后蹭了半寸,"劈粗柴腰上使劲刀就卡在木头里,得从脚跟顶上去。我就会这一点,别多问。"
"就这一句,脚跟顶上去就行,"陈青半信半疑。
"你试试。"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试不通就当我没说。"
说完转身走了,弯腰提起扁担。身后没人说话,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剑鞘响,又听见陈青重新站起来的动静。没回头,喉咙里泛上一股热,压下去了。扁担换了个肩,走了两步才发现走错路了——杂役院在东,脚往西拐了。站住,调头,手心有点潮。上一世有个师弟也卡在这一式上,卡了三年,后来没机会练了。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剑场那边突然爆出一片哗然。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通了,陈青第三式通了!"
周小福第一个喊出来:"陈哥通了!第三式通了!"后面有人接:"不可能吧,他昨天还摔了三回呢!今天就通了?"
"到底谁教的,陈青死活不说。"
"大师兄?不可能,大师兄炼气三层,连剑都没摸过。"
"可大师兄刚才确实下坡了,还蹲在陈青旁边说了句话,""说了啥?"
"不知道,离得远。就看见大师兄比了个劈柴的手势,""劈柴,教剑法用劈柴?"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想得通。院里议论开了,有人嘀咕"劈柴能教出剑法来",有人不信。
"可你们想想,大师兄那柴劈得是真稳,一刀一个口,从不偏。"一个弟子忽然说。
"那是因为劈了七年啊,谁劈七年都稳。"
"不对,稳不是靠时间堆的,我劈了三年柴,该歪还是歪。"
几个人又安静了。没人想得通,可有人开始偷偷往灶房那边瞟了。
灶房的柴烟熏得眼睛发涩,放下刀慢慢站直了身子。那些议论隔着院墙飘过来,听了个七七八八。嘴抿着,柴刀提起来接着劈,力道比刚才重了半分。
天黑后外门院子聚了不少人。从廊下经过,听见陈青的嗓门:"忽然就顺了!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你自己悟的?真没人教你?"
"可能吧,练够了水到渠成。"脚步没停,那点热闹落在身后了。杂役院的院门吱地响了一声,反手关上。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缺角的桌、桌上半截蜡,窗纸破了一角。
脱了外袍搭在床头,吹了蜡。屋里黑下来,窗纸那道破口成了唯一亮的东西,一线灰白的天光漏进来。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躺下之后把手放在胸口。九道疤,一道压一道,今天动了三回。
三日后青岩宗要来,三场比试,关他什么事。他是杂役,劈柴挑水就行。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自己心口跳得慢,一下又一下。然后猛地热了,从左肩底那道最长的疤下面起来的,一小点,针尖大。
呼吸一下停了。浑身僵住,额头冒了一层汗,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躺着一寸一寸地摸。那点热在皮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先烫了骨,再烫了肉,最后才到皮。
七年了。七年里这些旧伤只在变天时痒,从来没热过。慢慢睁开眼,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窗纸那道破口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风停了,虫叫也停了,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把手底整个按在心口。麻还在,微弱,可它一下一下地跳,跟心跳错开半拍。
上一世的最后,也听见过这个跳法。那时候站在雷底下,浑身骨头都在响。
手开始抖,跟早上醒来时一样,骨头缝里往外拱的颤。拇指掐了一下手底,掐到疼了才稳住。
又来了。
七年没跳,今天跳了。按住疤,指头压进旧肉里,压了一会儿,松开。疤不跳了,像没发生过。
声音散在屋子里,没人接。那点热又跳了一下,比前一下重。
隔壁老墨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像醒了又装睡。
宋九龄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一句话——
九次了……第十次,还差什么。
"睡吧。"
隔壁没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