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一片焦味里醒过来的,铁烧红了又淋水的腥焦,嗓子发干,手心沁着冷汗。
梦里紫雷落下来,一个背影站在雷底下不动,他伸手去拽,手臂僵着抬不起来。还有一张脸,仰着,喊他什么。他不敢看那张脸,怕看清了就得认。
睁着眼躺了半刻,慢慢把手举到眼前看,指头是完好的,可指尖在抖,跟那年雷底下散架前一个感觉。握了握拳,颤停了。
左肩窝那处最新的疤还烫着,烫了大半夜才凉下去。九道疤一道压一道,前八道多少都漏出来过一点:剑、丹、火、气,第九道不一样,一碰就是雷。
"行了,睡不着了。"跟自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壁老墨翻身时草席吱嘎响了一下,含混嘟囔了句:"大半夜的嘟囔啥……""没事,说梦话。"应了一声。
醒完该干嘛干嘛。摸黑坐到门槛上,院中雾还没散,风从廊下过来,带着后山湿泥的霉味。
九辈子。死过九回,第一回是剑穿心,最后一回是雷,中间几世记不全了,只记得每回死前都动用过前世理解,动一次事就来一次。
"苟着。"嘴唇动了一下,"苟着就是了。"
这不是怂。有本事,知道上去要付什么,所以不上,十辈子换来的道理——前九世都死了,这一世是第十世:不动,就不死,今年二十三,比前九世任何一世的死期都活得长了。活着比什么都强,天亮了,雾散了一半。
云落宗上下几百号人,不是不能动,是没必要。动了,天道记账;不动,他比谁都活得长。这账算得过来。
天刚亮就扛着扫帚出门,巡护山大阵是杂役的活,每日走一圈,看阵基有没有裂,阵纹有没有断,断了报上去让阵修弟子来补。他扫的是地,扫帚拖着走,眼睛余光扫阵基。
西南角走到第三处时停了。
阵纹断了一条口子,在第三层支纹上。断口不大,两寸长,可灵气从断口往外泄,嘶嘶地漏,旁边两畦灵田的苗子已经蔫了尖。不是断了——是被人拓过浆面,灵气走了岔路。拓印痕迹还在,三根指头宽,力道匀,不是生手干的。
蹲下来看了两息。断口在第三层支纹,不是主阵,炼气三层的灵力连主阵边都摸不到,但补一条支纹断口、用泥水引灵气归位,够了。
没补。站起来接着扫,扫到坡下劈柴去了。周执事补不了这断口,他见过周执事画符,手抖,灵墨蘸多了洇纸。凝真初期补不了第三层支纹,正常。
过了半炷香,周执事带着两个阵修弟子来了。周执事是管外门杂务的,凝真初期,懂点阵法但不多。他蹲在断口前看了两眼,"第三层支纹断了,补上就行。"
一个阵修弟子蹲下去,手指蘸了灵墨,顺着断口画。画到一半,阵纹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股灵气,把那弟子手指烫出个燎泡,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来。"周执事蹲下去,手指蘸灵墨,运了灵力往断口里送。送到一半,阵纹又亮了一下,弹得更狠,周执事手掌烫出一片红,退了三步,甩着手骂:"这阵纹断在骨缝里,谁补谁遭殃。"
另一个弟子试了一回,也被弹退。
周执事骂骂咧咧站在旁边揉手,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坡上坡下路过的人停了几个,远远看着。一个外门弟子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凝真初期都补不了?""第三层支纹,断在骨缝里了。""那谁补得了?"
坡下劈柴的动静没停。
扛着扫帚走回来时,周执事还在骂。没说话,扫帚往地上一搁,跪在阵基前,用扫帚柄蘸了点泥水。手指在断口上方虚划了三下,扫帚柄跟着落下去,三笔。
第一笔引灵气归位,泥水顺着断口往里渗,灵气不往外漏了。第二笔封岔路,把拓印留下的岔口堵死。第三笔收尾,泥水干在断口上,跟周围阵纹一个颜色。
阵纹亮了一下,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灵气顺了。旁边两畦灵田的苗子,尖上那点蔫意慢慢舒开。
扛着扫帚站起来,往坡下走。坡上安静了一息。有人低声:"三笔?""泥水?"
周执事回头看阵纹已经补好,愣了半息,"谁补的?"
两个弟子对了一眼,没敢吱声。坡下劈柴的动静又响了。
周执事蹲下来看断口,泥水干的痕迹跟阵纹一个颜色,看不出是后补的。他摸了一下,指头在断口上蹭了两下,"泥水?"
"谁用泥水补阵?"一个弟子嘀咕。
"可能是地脉回潮自己合上的,"另一个弟子说,"支纹断口小,灵气归位了就能自愈。"
"地脉回潮能回三笔?"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当我是傻子。"
没人接话。坡下劈柴的动静一下一下,稳得很。
周执事站起身,看了两眼坡下那个劈柴的背影。手指在断口上又蹭了一下,蹭到了三笔的交界处——引、封、收,三笔的力道一样匀,跟阵法师的手法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带着弟子走了。走出十来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劈柴的背影没停过。
坡下两个早起劈柴的弟子看见了全程。余光扫到他们站在柴堆边上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后来其中一个去巡阵时,在断口前蹲了半息,用手指量了量泥水的痕迹——这些是回头扫到的,他量完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另一个弟子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跟你没关系。"他咽回去了。
他们记住了那三笔,但谁也没说。
劈完柴,日头已经爬到半墙。扛着扫帚又走回断口那边,蹲下来,扫帚柄在泥水痕迹上蹭了两下,把三笔的交界处蹭花了,力道看不出来了,跟周围阵纹磨损的旧痕一个样。站起来,扫帚拖着地走了。
把扫帚靠在墙根,进灶房揉面。手上还沾着泥水的味,搓了搓,搓不掉,面里也不在乎这一点。
灶老头蹲在灶膛前看火,头也没抬,"你今早巡阵走得慢。""雾大,看不清。""看清了什么?""看清了地该扫了。"灶老头笑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灶老头往灶膛里多塞了一根柴,火旺了半分,烤得人脸上发烫。灶老头还是没抬头,"泥水味。""啊?""你手上泥水味,面里吃不出来,我闻得出来。"没接话。灶老头拨了拨火,"西南角那片,今早灵气顺了。"手顿了一下,面没揉散。"扫了一圈,没细看。"灶老头没再说了,拨了拨火,"锅要养。"
夜里翻出了修炼笔记。粗麻纸订的,二十来页,记了些废话:今日炼气三次气行至肩井散;今日吃了两个馒头;灶老头说锅要养。
月光从屋顶裂缝里斜进来,翻到一半忽然停住,笔迹不对。
"今日炼气三次"是自己的字,笔画软,底下"气行至肩井散"是握剑的手写的,再底下"灶老头说锅要养"像拿药勺的手。
一行一行往下数,一种、两种、三种……数到第五种时停了一下,那行字小,圆圆的,笔画软,像丫头写的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呼吸停了半拍,第五道疤上像被点了一下。手抖了一下,笔记差点合上。那个圆圆的字让他想起一双手,小小的,攥着他的袖子。没停,继续数,六、七、八,数到最后一行,是九。
"九种?"数了两遍,是九种,第二遍数完手腕发颤。
第九行的字很短,就四个:"他没拽住。"
"他没拽住谁?"盯着那四个字,嗓子堵了一下。第五种那个圆圆的字又浮上来,"他没拽住"谁?那个丫头,不敢想。这本笔记从没让人碰过,藏在后山石缝里,白天才取回来的。
"我没写过这句,"低声说,"谁动的?"
猛地合上笔记,坐在黑里,一手压在笔记上。"他没拽住,"默念了一遍,"谁?"那个背影是谁,他没拽住谁。一想就近了,近了便是雷。
合上笔记坐了很久。月光从屋顶裂缝里挪了一寸,挪到了脚面上。没动,就坐着。
隔壁老墨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灯亮了一会儿,灭了。然后是一声含糊的梦话,听不清,但有一个字像"九"。
他把笔记塞回墙根砖缝,灰抹了抹,站起来去灶房添柴。笼屉揭了一道缝,水汽扑出来,烫了一下手背。火拨旺了,坐回灶门口,盯着火舌发呆。
胸口那道疤跳了一下。
不是早上那种轻跳。这回重,像有人从里头捶了一拳。手按上去,疤底下那股热顺着肋骨往肩头爬,爬到肩窝停了。七年来头一回跳到肩。
窗纸那道破口漏进来一线灰白,照在墙上,不动。天快亮了,三日后青岩宗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