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九十九级。
苏半夏数得很清楚,因为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一句。等骂到第九十九句时,她抬头看见了九渊仙宗的大殿。
大殿名叫"承霄殿",据说是开宗祖师一剑劈山而建,气势恢宏得不像话。殿前的红绸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被风吹得翻涌,远看像一条条血色的瀑布。
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红绸是新的,但殿里没有喜气。两列弟子站得笔直,脸上没有笑容,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送来的货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压过了喜烛的檀香。
苏半夏被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脚前三尺的地砖。那地砖是墨玉铺的,冷冰冰地映出她红色的鞋尖。
有人塞给她一根红绸,另一头不知在谁手里。她攥着那根绸带,手心全是汗,被绸缎吸走了,又渗出新的来。
"吉时已到——"
司仪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空洞得像敲了一口棺材。
苏半夏腿肚子开始打转。她使劲绷着,不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红绸那头传来一股力道,她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然后她感觉到了。
红绸另一端的那个人,气息不对。
隔着盖头,隔着三步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不是初春山风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冷。红绸微微颤抖着,像是另一头的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一拜天地——"
她弯腰,红绸那头的人似乎也弯了腰。动作迟缓,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人偶。
"二拜高堂——"
她转身。余光扫过身侧,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那影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后的涟漪。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人。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见一双靴子——白色的,靴面上绣着暗纹,但被什么东西浸染过,颜色发灰发黑,不像是染料,更像是……
苏半夏不敢再想。
她弯腰拜下去,对面没有动静。红绸绷紧了片刻,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后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那人拜了下来。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苏半夏直起腰,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刚落,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吹得红绸狂舞,喜烛明灭不定。有几个弟子的脸色变了,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忌惮。
苏半夏被两个侍女搀着往偏殿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被几个心腹模样的人簇拥着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是她"夫君"的背影。瘦削,单薄,走路时左肩微微前倾,像是在忍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苏半夏被送进了一间陈设考究的偏殿。龙凤喜烛,鸳鸯锦被,连帐子上都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可那些喜庆的摆设越精致,越显得这间屋子像一座粉饰过的牢笼。
侍女退出去后,门从外面落了锁。
苏半夏坐在床沿上,盖头没摘。她盯着盖头下那片红色的模糊世界,脑子里飞速运转。
门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防的不是别人进来,是她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掀盖头。指尖刚碰到布料,外面忽然炸开一声闷雷,震得窗棂上的红纸簌簌作响。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侍女的脚步,侍女走路轻而碎。这个脚步声沉重,凌乱,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即将爆发的狂暴,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口上。
苏半夏的手僵在半空中。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锁被人从外面强行拍开,木屑飞溅。一股浓烈的寒气裹着腐朽的药味涌进来,像一头困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苏半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看不清。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一双靴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白色的靴子,和拜堂时一模一样,只是靴面上的灰色痕迹更多了,像是刚从泥沼里蹚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夫君"之类的场面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只手伸过来了。
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下泛着青黑色。五根手指捏住盖头的一角,猛地掀开。
红布飞出去的瞬间,烛光涌进来,苏半夏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俊美。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依然是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冷峻如刀削。可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清冷的凤眸,此刻泛着猩红色的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一头饿极了的红眸野兽。
他的头发在变。从发根处开始,一缕一缕褪去墨色,化作霜白。银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如纸。
九幽冥毒。
苏半夏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下一秒,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冰冷。像被一截铁钳夹住。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抵在墙上。后脑勺撞上墙壁,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手,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了血痕。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和血液上涌的轰隆声。氧气在一点一点减少,肺像被人攥成一团拧干,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
要死了。
苏半夏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想起母亲给她的玉镯,想起外祖父药方上那张诡异的经脉图,想起自己说过的"只要胆子大,毒药当饭吃"。
可此刻她连胆子都快没了。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碰到了袖中那卷银针包。
那是外祖父留给她的。七十二根银针,贴身藏着,是她唯一带进九渊仙宗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根针扎下去会怎样。她只知道,如果不扎,她就要死在自己新婚夫君的手里了。
苏半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拇指顶开针包,食指中指夹住最长的一根银针,对准他颈侧的大穴——
狠狠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