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苏半夏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阻力——像是扎进了一块冻硬的生铁，又像是穿透了一层结了霜的薄冰。
然后是"噗"的一声闷响。
针尾没入，银光一闪。
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一僵。
苏半夏被惯性带着往下滑了一寸，后背沿着墙壁磨蹭过去，磨得皮肉发烫。她死死攥着针柄不敢松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整条手臂都在抖。
萧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空白，像是某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突然被人拨断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又扩张，嘴唇张合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嘶嘶声。
他的手松了。
不是自愿松开的，是被那一针扎得脱了力。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脖颈上剥离，青黑色的指印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五道烙印。
苏半夏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喘气。空气灌进肺里的感觉像吞了一把碎刀子，疼得她直抽气。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整个视线。
可她不敢闭眼。
因为萧夜还站在她面前。
他捂着颈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被折弯的弓。银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黑气还在翻涌，寒意依旧刺骨，像一头被短暂打懵的野兽，随时可能重新扑上来。
苏半夏的右手悄悄摸向袖中剩余的银针包，手指碰到了第二根针的针柄。她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扎。
往死里扎。
就在她指尖刚夹住第二根银针的刹那，脑海里忽然炸开一声清脆的"叮"。
那声音不像雷，不像钟，更不像任何她听过的东西。它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质感，像有人在她的颅腔里敲了一下回车键。
紧接着，一行淡蓝色的文字浮现在她的识海中。
【叮——悬壶济世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苏半夏。】
【天赋检测中……检测完毕。神级天赋"万物生灵根"已激活。】
【当前等级：Lv.1（菜鸟大夫）。】
【温馨提示：只要胆子大，毒药当饭吃。祝宿主悬壶济世，前程似锦。】
苏半夏愣住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坐在地上，忘了面前站着一个随时可能弄死她的毒发病娇，也忘了脖子上那五道青黑色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
她只是呆呆地盯着识海里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统？
悬壶济世系统？
她苏半夏一个被胁迫替嫁的散修医修，居然在这个鬼地方绑定了系统？
这是什么天降外挂的剧本？
不对——她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研究系统来源的时候。眼前这个白毛红眼的怪物还杵在跟前呢，系统要是不能打，那跟摆设有什么区别？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识海里的蓝色文字又刷新了一行：
【检测到宿主前方存在高浓度毒源。是否扫描？】
苏半夏心念一动："扫描。"
下一瞬，她的视野里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纱。喜烛的红光透过纱层变得柔和，墙壁上的百子千孙帐子变得朦胧。唯独萧夜的轮廓，在金色光晕中格外清晰——不，准确地说，是他头顶上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盲盒。
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盲盒，漂浮在萧夜银白色的发顶上方，缓缓旋转着。盲盒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那些黑气从萧夜的七窍溢出，汇入盲盒之中，像一条条贪婪的蛇。
盲盒下方浮着一行小字：
【SSS级剧毒盲盒·九幽冥毒（未完全体）】
【内含：高阶毒气×1、稀有解毒配方碎片×1、经验值+5000】
【是否开启？开启条件：吸收毒气至安全阈值。】
苏半夏瞪大了眼睛。
SSS级。
她活了十八年，见过最高的毒物评级是灵枢谷药库深处那只B级的毒蟾蜍。而眼前这位，头顶飘着一个SSS级的剧毒盲盒。
这哪是什么病娇夫君。
这分明是一座行走的宝藏啊。
恐惧这种东西很奇怪。它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让你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当它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的时候，它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此刻盖过恐惧的，是贪婪。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苏半夏的眼睛亮了。她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攥着第二根银针，盯着面前还在微微摇晃的萧夜。
他似乎在挣扎。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杀意和清明在交替闪烁，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锯。他一只手撑着墙壁，指尖把墙面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簌簌落下。另一只手按着颈侧的银针，却没有拔出来。
他的嘴唇在动。苏半夏凑近了一些，借着喜烛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他念的字——
"……走。"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在让她走。
即便毒发到这个地步，即便神志已经半模糊，他残存的意识里依然挤出了这么一个字。像是最后的警告，也像是某种不自知的保护。
苏半夏没有走。
她不仅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夫君，"她压住发颤的嗓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靠谱的大夫，而不是一个贪图盲盒的赌徒，"别动，我给你治治。"
萧夜猛地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里面有杀意，有警惕，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被他毒发时的样子吓过之后，还敢主动靠近。
苏半夏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持针，第二根银针刺入他肩井穴。这一针比第一根更深更狠，针尾没入皮肉，发出极轻的"噗"声。
萧夜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黑气从他周身暴涌而出，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扑在苏半夏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寒战。
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
【检测到毒气外溢！吸收效率+30%！】
【经验值+200……+500……+800……】
【Lv.1→Lv.2，升级成功！解锁基础技能"辨毒术"。】
苏半夏心头大喜，手上不停。第三根银针落在他的曲池穴，第四根扎进合谷，第五根没入内关。外祖父留下的七十二根银针，她此刻用了不到五根，却根根扎在要穴上，精准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其实她没有练过千百遍。她只是在灵枢谷跟着师父学了三年医，替人治过风寒，拔过火罐，最多接过几次骨。至于毒发暴走这种高危病症，她连书都没读到过那一页。
但系统在她识海里铺开了一张经脉图，红点标注着每一处需要下针的穴位，蓝线指引着进针的角度和深度。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像玩连线游戏一样。
最后一针落下。
苏半夏退后一步，满头大汗，看着面前的萧夜。
七根银针分布在他颈侧和上肢，针尾微微颤动，随着他体内气血的流转而轻晃。黑气渐渐收敛，不再暴涌，而是沿着银针缓缓渗出，被系统吸走。
萧夜的身体在放松。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红光一寸一寸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形状，银白的发丝从发梢开始重新染上墨色，一缕一缕，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毒发时那种近乎狰狞的暴戾感消退之后，露出的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眉骨的弧度冷峻而锋利。
苏半夏看着这张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哪是什么恶鬼。
分明是——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念头想完，萧夜的身体便往前倾倒。像一座被抽去了支撑的玉柱，无声无息地坍塌下来。
苏半夏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接住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砸了个趔趄，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他的头枕在她肩窝里，银墨交织的发丝散落下来，蹭在她下巴上，凉丝丝的。
呼吸近在耳畔。温热的，平稳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腐朽气息的冰冷。
他昏过去了。
苏半夏维持着被他压倒的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喜烛的火苗跳了两下，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窗外的雷声远了，雨声却密了起来，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屋顶上筛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窝里这张脸。
安静时的萧夜，好看得不太真实。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曾真正放松。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淡白，却依然轮廓分明。
苏半夏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全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认知——
这个传闻中"发病就咬人"的怪物少宗主，也不过是个会疼、会喊"走"的人罢了。
系统识海里，那个SSS级剧毒盲盒还在缓缓旋转，进度条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苏半夏轻轻叹了口气，把萧夜从肩窝里挪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到床上。锦被展开，盖住他修长的身形。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残留着抠他手背时留下的血迹。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行吧，"她小声嘟囔，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先活着再说。"
喜烛燃到了半截，蜡泪堆在铜盏里，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疙瘩。雨声渐渐小了，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半夏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去拧帕子擦手的间隙，床上那个本该昏迷的人，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