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浸在冷水里，拧干的时候苏半夏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或者说，怕的那阵劲儿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跑了三里地之后突然停下，腿是软的，心是空的，只有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把帕子拧成一条，搭在手腕上，转身走回床边。
萧夜没有再动。
他侧躺在床上，锦被只盖到腰际，露出上半身。大红的喜服在方才的挣扎中扯歪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像瓷釉下的冰裂纹。
七根银针还留在他的穴位上，针尾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像风过草尖。
苏半夏在床沿坐下来，把帕子覆上他的额头。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近乎小心翼翼。不是因为心疼——好吧，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谨慎。毕竟这个人半刻钟前还想掐死她，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又睁开眼，继续方才未完的杀业。
帕子刚碰到他的额头，他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苏半夏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下按。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被帕子的凉意刺到了，又像是在梦里也不曾真正安宁。
过了片刻，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眉头也没有再皱。
苏半夏这才把帕子按实，轻轻擦掉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汗是凉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涩气息，像陈年草药浸透了骨血。
她擦着擦着，忽然停了。
手停在他鬓角的位置，指腹蹭到他墨色的发丝——方才还是银白的。系统刷新后那些墨色从发根一点点洇下来，像是有人拿笔蘸了墨慢慢涂回去。此刻发丝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软软地贴在他苍白的鬓角。
苏半夏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喜烛又矮了一截，蜡泪沿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凝成暗红色的一团。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萧夜这张脸，安静下来的时候，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毒发时的狰狞褪尽之后，他的五官像是被重新擦拭过的古玉，线条冷峻而干净。眉骨高挺，鼻梁锋利，下颌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薄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浅淡的颜色，却依然轮廓分明，抿着一条冷淡的弧线。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像清醒时那般拒人千里，也不像毒发时那般暴戾可怖。只是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脆弱。眉头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压着什么卸不掉的东西。
苏半夏咽了口唾沫。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色即是空"，又默念了三遍"只要胆子大，毒药当饭吃"，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了回去。
不是看脸的时候。她提醒自己。这个人方才差点要了她的命，现在不过是暂时昏过去，等他醒了，该怎么算账还怎么算账。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系统面板。
经验值的数字还在跳动，从刚才疯狂飙升的态势渐渐趋于平稳。Lv.2的进度条走了不到四分之一，SSS级剧毒盲盒的进度条也只挪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苏半夏默默算了一笔账：就今晚这一轮毒发，她吸到的毒气量大概相当于在灵枢谷药库泡上三个月。而这仅仅是萧夜一次毒发的溢散量。如果他三天发一次，一个月就是十次——
她不敢再算下去了。
这哪是什么夫君。这分明是一座她此生见过的最大的毒矿。
心思转到这里，她下意识又看了萧夜一眼。
他依旧昏睡着，呼吸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很浅。方才暴涌的黑气已经完全收敛，只余他指尖残留着一点青灰色的痕迹，像被墨汁浸过没洗干净。
苏半夏伸手，极轻地捏起他的手指看了看。
指节修长，骨相分明，是握剑的手。但指甲下面有陈年的淤青，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剑磨出来的那种，更像长期握笔留下的。指根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已经泛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触感冰凉得像一块放在露天的石头。
大夏天的，凉成这样。
苏半夏皱了皱眉，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手。然后她又觉得不对——这人毒发时浑身散寒，体温比常人低得多，单盖一床被子未必管用。
她四下看了看，从床尾扯过另一床备用锦被，叠在原来那床上。又犹豫了一下，把铜盏里的喜烛拨亮了些，让殿内暖一些。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就像在灵枢谷替那些老大夫照看病人一样，手脚比脑子快。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萧夜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还顺手把他散落的头发拨到了枕头上。
苏半夏："……"
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坐回床沿。
行吧。职业病。
识海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宿主对毒源宿主进行了基础护理操作。被动技能"医者本能"触发，微量经验值+50。】
苏半夏看着那行字，表情微妙。
就掖个被角也加经验？这系统是不是太闲了。
她正准备关掉面板，系统又弹出一条：
【友情提示：SSS级剧毒盲盒开启进度10%。当前毒源宿主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毒气溢散趋于零。建议宿主休息，等待下一次毒发窗口。】
等待下一次毒发窗口。
苏半夏把这行字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翻译成人话就是：等他再发一次病，她再扎他一回针，再吸一轮毒。如此反复，直到盲盒开满。
她的"夫君"，她的"提款机"，她的"毒矿"。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依旧睡得很沉。两道眉毛松开了些许，呼吸轻浅而均匀。红烛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映出一层暖色，像给一块寒玉笼了层纱。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靠着床柱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但她不敢睡——不是怕萧夜醒了对她不利，而是系统面板上那个SSS级盲盒还在缓缓旋转，进度条卡在十分之一处，像一只没抓到的猎物，让她不甘心闭眼。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打盹的时候，怀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到了她的肋骨。
苏半夏猛地清醒过来，伸手往怀里一摸——是一张纸。
对折再对折，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纸面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药香。
她把那张纸掏出来，借着烛光展开。
是一张药方。
准确地说，是一张残破的、只写了一半的药方。纸的右半边被人撕掉了，留下的左半边画着密密麻麻的经脉图，线条诡异而繁复，和她学过的任何经脉图谱都对不上。墨迹已经褪色，但笔锋苍劲，透着一股老派的章法。
这是她外祖父留下的遗物。
也是灵枢谷谷主除了她家人的命之外，用来要挟她的另一张底牌。
谷主说，这张药方关乎九渊仙宗的机密。当年她外祖父凭此方游历九州，后离奇失踪，药方辗转落入灵枢谷手中。谷主查了多年也没参透其中奥秘，只知道它与九渊仙宗有关——至于究竟是何种关联，谷主没说，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苏半夏看着那些诡异的经脉线条，眉头越皱越紧。
她从小跟着外祖父学医，认得他的笔迹，也见过他开的药方。但这张图上的经脉走向完全不符合她学过的任何医理——有些线路甚至像是在人体内凭空画出了一条不存在的通道。
系统，她试着在识海里喊了一声，能解析这张药方吗？
蓝色的光幕闪了闪。
【扫描中……】
【扫描中……】
【扫描失败。该物品超出当前系统解析权限。建议宿主提升等级后重试。】
苏半夏盯着那行红字，心往下沉了沉。
系统绑定的这些日子里，它什么都能扫。B级毒蟾蜍能扫，SSS级九幽冥毒能扫，连萧夜体内毒素的成分分析都能给出详细报告。
唯独这张药方，扫不了。
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回贴身的位置。纸张贴着心口，带着那股陈旧的药香，像一只微凉的手掌按在她胸口。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棂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萧夜的呼吸依旧平稳，偶尔翻一下身，锦被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苏半夏靠着床柱，盯着窗外那片月亮发呆。
她忽然想起来，从花轿进门到现在，她还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苏半夏面无表情地按住肚子，余光瞥见床上的萧夜似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