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床沿,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萧夜只是翻了个身。
他的脸转向内侧,被枕头的阴影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条。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去一些,露出肩颈处一截冰凉似的白。呼吸仍旧平稳,没有醒的迹象。
苏半夏慢慢吐出那口气,胸口堵着的劲儿松了,饥饿感便又卷土重来。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膝盖上压出的红印子还在发麻。殿内还剩两盏喜烛没灭,烛火矮矮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暗色,斜斜地铺在地砖上。
喜房里备了合卺宴的吃食。一张朱漆小方桌摆在窗下,上面的菜已经凉透了。苏半夏走过去掀开盖碗看了看——四碟点心,两荤两素,一碗红枣莲子羹,一壶温过的合卺酒。
她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两口,甜腻腻的,凉了之后有一股粉质感,像在喝浆糊。但此刻她也顾不上挑剔,三两口灌下去,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糕体硬邦邦的,咬起来嘎吱响,像在嚼木头渣子。
她嚼着嚼子,目光又落回怀里的位置。
那张药方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像一块烫不暖的铁片。
她把药方重新掏出来,展在桌面上,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经脉图。
她外祖父画的东西,她不会认错。苏半夏的医术底子是外祖父手把手打下来的,从五岁起就蹲在药炉边看他煎药,七岁开始背汤头歌,九岁跟着他进山采药。外祖父开方子有个习惯——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带钩,竖画略斜。这张药方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连那个略斜的竖画都分毫不差。
但那些经脉线路,她看不懂。
她学过的经脉图谱,无论是灵枢谷藏经阁里的正统典籍,还是外祖父私下教她的古本,经脉走向都有定数——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如同山川河流,各有各的河道。可这张图上画的线条,有些沿著正常经脉走了一段,忽然在某个穴位处拐了个弯,钻进她从未见过的地方去。那些岔路像树根一样越分越细,最终汇聚到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节点上。
不是画错了。苏半夏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以她对外祖父的了解,那个老头子做事极严谨,开方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错。他画成这样,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道理是什么,她猜不透。
更让她在意的是谷主当时说的话。
那天在灵枢谷的密室里,谷主把这张药方和一封她父母的亲笔信一起推到她面前。信上说"半夏,替谷中分忧",字迹是她父亲的,语气却不像他本人——太温和了,温和到不像那个会在她闯祸时追着她满院子打的倔老头。谷主说,你外祖父当年凭这张药方游历九州,最后在九渊仙宗附近失踪。此方关乎九渊仙宗机密,你替嫁过去后,务必设法查清其中奥秘。
谷主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慈祥。
苏半夏至今记得那个笑容。慈祥得像一层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底下的东西一点都透不出来。
她当时就想问:外祖父失踪,你不去查,却让我一个替嫁的丫头去查?你查了这么多年都没参透的东西,凭什么觉得我能查出来?
但她没问。因为父母那封信就摆在旁边,信纸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泪还是茶。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块水渍就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她父亲写这封信时被人按着手腕的淤痕。
苏半夏把药方折好,这次没有塞回怀里,而是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重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萧夜还在睡。枕头被他偏过去的脸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几缕墨发散在他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得不像活人。
她看着他的睡脸,脑子里却想着外祖父。
外祖父是个很温和的老头。苏半夏记得他最后一次出远门,是去采一味叫"九幽冥草"的药。他说有人请他看一个棘手的症,看完就回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年她十一岁,在谷口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等到第三天。后来有人告诉她,外祖父在途中遭了意外,尸骨无存。
她没有见到尸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药方,和药方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经脉图。
九幽冥草。
苏半夏忽然愣住了。
系统在萧夜体内扫出的毒素报告里,主毒素名称正是"九幽冥毒"。而外祖父当年去采的药,叫"九幽冥草"。
她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或者说,她一直在回避这个方向。九幽冥毒是九渊仙宗的东西,外祖父去采九幽冥草,然后失踪在九渊附近。这不是巧合,这根本不是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是她外祖父和九渊仙宗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牵连?是灵枢谷谷主让她替嫁,除了送个棋子过来之外,还另有所图?还是说——
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萧夜,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张药方上的经脉图,画的就是萧夜体内的经脉?
不对。系统扫描显示无法解析。如果药方和毒素有关,系统不至于毫无反应。除非这张药方上的东西,比九幽冥毒更复杂,复杂到连系统的解析权限都不够。
苏半夏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这是她外祖父教她的另一句话——"看病先看眼前,看不懂的先记下来,总有一天会明白。"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桌上剩下的点心全打包塞进了袖子里。跑路的时候用得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青了。
雨后的天际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墨纸上划了一道口子。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殿内未灭的烛光混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苏半夏靠着床柱又坐下来。困意这回是真的扛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最后看了一眼萧夜。他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尊搁置在暗处的玉像。
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等他醒了再说吧。药方的事,外祖父的事,九幽冥毒的事——桩桩件件都像线头,不知道扯哪一根才能解开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活过今晚。
活着,才有资格想别的。
她闭上眼,意识坠入黑暗前,听到系统弹了一声轻响:
【检测到毒源宿主体温持续偏低,建议宿主注意保暖。】
苏半夏在半梦半醒间骂了一句:管好你自己。
然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十一岁那年的谷口,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她蹲在石头上等人回来,等了很久很久。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朝她走过来,穿着外祖父那件洗得发白的药衫,手里拎着一捆草药。
她跑过去,想看清他的脸。但越走近,那张脸就越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
只剩一个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听不真切。
"……夏儿,方子……别给别人看……"
苏半夏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帐上,织出金色的经纬。
而她身侧的床铺是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角,尚存余温。枕下压着的那张药方还在,位置没动过。
苏半夏的心一紧,猛地转头——
萧夜就坐在床对面的檀木椅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昨夜毒发时的狼狈。墨发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如霜雪的脸。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幽深,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醒了。"他的声音很淡,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半夏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子,就这么狼狈地和他对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听到萧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好奇:"你昨晚,对本尊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