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差役跑到许宅门前时,鞋掉了一只。
他没顾上捡,赤脚踩过一地泥水,扑到赵广面前。膝盖撞上门槛,闷响一声。
“县尉,停尸棚出事了。”
许伯昌还躺在门板上。
两名差役刚把门杠穿好,尸体尚未抬离许宅。许衡跪在父亲身侧,手按着那片湿衣襟,听见“停尸棚”三个字,五指忽然松了。
赵广盯着报信人。
“老焦呢?”
“不见了。”
“门锁呢?”
“锁没坏。钥匙也没在门上。后门从里头开着,白日里搁许家主的竹席被人掀了,灯油洒了一地。”
报信人喘得厉害,话说到后面,嘴里全是白气。
赵广回头看门板。
许伯昌白日里被送进停尸棚,入夜后却横在许宅门口。现在守棚的人不见了,门还是从里头开的。
死人没走。
有人把他送了回来。
霍惊云捻着那半粒草籽,指甲缝里还嵌着许伯昌鞋底的黄泥。泥没干,一搓就黏,草籽裂开,露出一点白芯。北门驿道两侧长燕麦草,这东西不会自己钻进死人鞋底。
赵广的目光落到他袖口。
“骨片拿来。”
霍惊云没抬头。
“你的人没了,先问我拿东西?”
“证物归县署封验。”
“许伯昌白天进了县署,夜里又被送回许宅。赵县尉,你那道门现在封得住什么?”
赵广脸上的肉绷紧,手往前伸了一半,没有再伸。
许衡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跪久了,第一下没站稳,膝盖又磕回青砖。他咬着牙撑起身,声音哑得厉害。
“我父亲还回县署?”
赵广没答。
“白日抬进去一次,人没了。现在还要抬回去?”
檐水砸进台阶下的铜盆,一声接一声。
报信的差役还跪着,小声补了一句:“老焦那串钥匙也不见了。”
赵广终于把手从刀环上拿开。
“取封盒。叫后院的人不准碰门,不准踩地上的水。谁先进去,先绑谁。”
他又看向抬尸的两个差役。
“尸体抬回去。”
那两人站在门板两边,谁也没有先伸手。一个看许伯昌的脸,一个盯着他鞋底的黄泥。
“动啊!”赵广骂。
左边那个挽起袖子,刚托到许伯昌腋下,许宅后院突然碎了一声。
哐啷。
陶罐落地。
许衡猛地回头。
“谁?”
院里没人答。
霍惊云的手摸到刀柄,刀出鞘半寸。
“看住门板。”
两个亭卒忙把木棍横起来。棍尾撞在石阶上,咯的一声。有一个手抖,棍头差点戳到同伴肋下。
霍惊云迈进后院。
右脚刚过门槛,湿泥一滑,肩膀先撞上门框。刀锋险些磕到木头。他站稳时,许衡已经跟了进来,贴着墙压低声音。
“灶房那边。”
院子不大,水从石槽里漫出来,几只木屐被冲到墙角。
灶房窗纸破了一块,碎陶片就在灶房门前。
油还没散。几根灰白毛粘在碎片上,沾了水,蜷成一团。
灶房里没人。
门后的水缸盖歪着,缸沿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五个手指印,被抹开的地方还是湿的。
霍惊云抬头看墙。
墙上的水痕从里往下走,落脚处压着黄泥。
翻墙进来的。
墙角挂着一根湿草绳,绳尾磨得起毛。霍惊云扯下来,放到鼻下。
马汗味。
许衡站在门口,声音发紧。
“里面没人。”
“有人来过。”
霍惊云绕过柴堆,柴堆最底下塞着一只麻袋,袋口湿得发黑,绳结松了一半,里头露出短褐衣角。
他蹲下去拽。
麻袋没动。
他停了一口气,换手,才把麻袋拖出来。麻袋底部拖过石地,发出一声沙响,许衡站在门口,眼皮连跳几下。
“那是什么?”
霍惊云割断绳结。
麻袋里是一件短褐,胸前剖开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一块泡胀的木牌。木牌正面只剩两个半字。
许伯。
许衡脚跟磕上门槛,身子往后一晃。
“家里没这件衣服。”
“你父亲的?”
“不是。”
霍惊云看了他一眼。
许衡伸手来拿。霍惊云按住木牌,没让。
短褐袖口缠着一圈暗红硬结,腋下位置最重。血已经干透,表面覆着细白石灰。那灰粉,许伯昌脸上也有。
“停尸棚来的。”
许衡嘴唇白了。
“停尸棚没有衣服。”
霍惊云抬眼。
“尸体呢?”
前院有人喊。
“抬起来!”
霍惊云抓起短褐转身。
雨幕里,赵广已经让人把许伯昌放上门板。木板泡得发软,抬到半空,左边门杠忽然往下一折。
咔。
尸身从门板滑下,后脑磕上石阶。
许衡扑过去,两只手托住父亲的头。
“慢点!你们——”
话没骂完。
黑血从许伯昌后脑渗出来,先浸湿许衡掌心,再沿石阶缝往低处淌。许衡低头看着,嘴张着,手指却没松。血里混出一小片木屑,粘在他掌心,他拿拇指搓了两下,越搓越红。
霍惊云捡起断门杠。
断口木屑还白,雨水没冲平。不是木头泡软。中间被人削过,削得很薄,外头再抹旧泥,夜里一看,跟整根没区别。
赵广看见了。
脸转开。
“县尉。”
“先送停尸棚。”
“门杠被人动过。”
“雨泡木头,断也正常。”
“许宅的门杠是干木。雨只淋了外皮。”
赵广把木盒捏紧,盒角顶进掌心。
“霍缇骑,天还没亮,你别把安故县每块木头都当杀人证据。”
霍惊云伸手,从他手里抽走木盒。
“你干什么?”
“去停尸棚。”
“人犯还在驿舍,你不能擅离。”
“那是你们县署的尸体。”霍惊云把木盒塞进怀里,“也是你们县署丢的。”
赵广抬手拦他。
霍惊云肩膀撞开那只手,脚底又在门槛水里滑了一下。腰腹被扯得发紧,左手撑上墙,粗灰立刻嵌进掌心伤口。
赵广一把抓住他后领。
“我说了,案子归县里!”
霍惊云反手扣他腕子。
赵广膝盖撞上门槛,半边身子跪进冷水里。
霍惊云弯腰看他。
“那就把尸体找回来。”
腕骨轻轻一响。
赵广咬牙。
“放开。”
霍惊云松手。
赵广扶着门框站起来,脸上挂着水,分不清雨还是铜盆溅的。他没再挡,只朝差役扬下巴。
“带路。”
停尸棚在县署后院,背靠北墙。
这一路没人说话。
夜雨冲出几条细沟,沟里有断草、马粪,还有一枚泡白的豆皮。
到了。
停尸棚的锁还挂着。
锁没坏。
差役伸手摸钥匙,手湿得厉害,先在袍角上蹭了两下。钥匙插锁孔,歪了。再插,又歪。
赵广骂着夺过去,手腕一拧,锁簧弹开。
门一推,石灰味扑面而来。
灯火照进去,三块门板靠墙,白布散在地上,角落堆着没用完的石灰。中间那张木榻空着。榻面一层水,水里拖出一条暗红,从榻边直拖到门口。
霍惊云蹲下,指腹沾了一点。
血。
还湿。
赵广站在门外,没往里迈。
“封门。”
霍惊云抬头。
“人都没了,封什么?”
他把灯往木榻下照。
“谁动过这张榻?”
差役摇头。
“不知道。”
“老焦呢?”
“今夜他守棚。”
“人呢?”
差役看赵广。
赵广烦得很。
“找。”
差役刚要散开,外头又有人跑来,是县署书佐,怀里抱着一卷湿竹牍。
“县尉,前堂要停尸记录。”
“放案上。”
书佐不敢进门,把竹牍往里一递。
霍惊云接住,发现卷口的麻绳被换过,结打得太新,绳头还带着一截白色纤维。
“谁封的?”
书佐愣住。
“狱医验完,老焦封的。”
“老焦的手上有泥。”
“我不知道。”
“你们知道的东西很少。”
赵广瞪了他一眼。
“闭嘴,先找人。”
墙根倒扣着一只木桶,桶底压着一双草履。鞋尖朝里,鞋跟裂一道长口,黄泥堵在裂口里,里头卡着半根黑色马鬃。
霍惊云拿起草履。
马鬃被水泡软,贴在鞋底,扯下来时带出一丝细黏的血。
赵广呼吸沉了一下。
“分开找。”
差役散向后院。
没过多久,棚后传来木头撞响。
“这里有血!”
霍惊云提灯过去。
停尸棚后有条窄沟,几块废木板横在沟上。最里面那块被掀开,雨水灌满沟底,一只手浮在水面,手背泡得发白,五指朝上。
老焦被塞在下面。
脖子上还挂着钥匙串。
霍惊云踩上木板。
木板往下沉了一寸。
脚底一声闷裂。
收脚晚了。
右脚踩穿腐木,半条小腿陷进去,木刺从靴筒边扎入肉里。
霍惊云咬住牙,手掌按住沟沿往上撑。
底下那只手碰到他的靴面。
冷水顺裤腿灌进去,贴着小腿往上爬。靴底卡在木板里,拽了一次,没出。第二次,靴口勒住脚踝,皮肉被硬生生掐起一圈。
只能弯腰。
五指抠住木板缝,往外掰。
身后有人撞来。
赵广的差役从沟边跌下去,肩膀带倒半面木墙。墙体一歪,棚顶积着的灰粉跟着砸下来。
轰。
霍惊云抬臂挡脸,灰粉扎进眼角。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只看见灯火抖出一团黄。
“别动。”
黑里有人说话。
很近。
霍惊云的手摸向刀柄。刀鞘压在木板下,抽不出来。指尖刚碰到刀柄,那人已经踩过湿木,水声贴着左侧靠近。
衣料擦过。
肩先撞上来。
霍惊云侧身,肩骨顶住对方胸口。
对方的肘子落下来。
霍惊云抬前臂挡住。骨头撞骨头,整条手臂麻了半边。麻意还没散,他已经扣住对方袖口,往下一扯。
粗布裂开一块。
袖子里面露出黑色绳结。
绳结贴腕骨,打得很紧。
许伯昌手腕上的勒痕,也是从内侧往外收。
霍惊云膝盖顶进对方小腹。
对方弯下去。
手边没有刀,只有一块泡裂的断木。霍惊云抓住木头,木头先擦过那人肩膀,才砸在后颈。
那人扑进水沟。
水花溅到霍惊云脸上。
霍惊云按住他的后脑,把脸压进浅水。
“许伯昌在哪?”
那人挣了一下。
手掌在泥里乱抓,指甲翻开,里头嵌着一线黑泥。
“说。”
霍惊云胳膊被拖得往前一寸,右腿还陷在木板里,疼得腰背发硬。他换了个角度,五指压住后颈。
“尸体呢?”
水沟里的脚踢了两下。
靴底磕在石头上。
咚。
咚。
霍惊云刚把力气收回一点,背后破空声贴着耳朵过来。
偏头。
短弩钉进木柱,箭尾擦过耳廓。热血从耳边淌下来,落到肩上,再钻进衣领。
水沟里那人翻身,张口咬他的手腕。
牙齿擦过皮肉,留下一圈白痕。
霍惊云肘尖撞上对方鼻梁。血立刻冒出来。黑里有人喊了一声:
“走!”
那人翻身往棚后爬。
霍惊云抓住他的脚踝。手指刚扣紧,靴底忽然脱开,脚从里面滑出去。
湿靴留在手里。
空的。
雨水从鞋口往下滴。
那人撞开后墙木板。
黑影钻了出去。
霍惊云拖着右腿追到墙边,手掌撑住破洞。墙外只剩一排被雨打歪的草叶。前头那人跑得并不急,落地很稳,跳过水沟,钻进北墙外的芦苇。
再追,就是城外。
霍惊云停住。
耳边还在流血,热意贴着颈侧往下走。他低头看手里的湿靴。靴面缝着一块旧皮,皮上压着半枚羽纹。
县里鞋匠做不出这个。
后头有人把老焦从沟里拖出来。
老焦还没咽气,嘴里全是水,胸口起伏浅得厉害。钥匙串贴着他的胸骨,一下一下碰出细响。
霍惊云在沟边蹲下去,膝盖压进泥里,水灌到靴口。他伸手拍了拍老焦的脸。那张脸湿得发灰,胡子上挂着两根草茎。
“谁拖的尸?”
老焦眼皮抖了两下,没睁开。喉咙里咕噜一声,水多,气少。
霍惊云把耳朵压低,差点贴到他嘴边。
“北……北门……”
“北门谁?”
老焦没答。嘴角抽着,吐出来的全是粉红水沫。右手在沟泥里乱扒,指甲刮过碎石,细声细气,听得人牙根发酸。
扒了几下,又停住。
霍惊云以为他这口气没了,刚要去按他胸口,那只手忽然攥紧,从泥底抠出一截硬东西。
断刀鞘。
不长,半指宽。黑漆掉得七零八落,木心被水泡出暗红色,边缘还留着陈油味。老焦把它往霍惊云这边推,推到一半,手腕没劲了,刀鞘歪在泥里。他又用指头顶了一下。
“旧……刀……”
后面没了。
手一松,钥匙串从胸前滑下来,砸进沟水,溅了赵广一靴子泥点。
赵广没骂人。
只把嘴唇抿住。
霍惊云捡起刀鞘,在衣摆上擦了一把,没擦干净,指腹全是黑泥。他顺着鞘口摸,摸到木纹底下那道浅刻。
太浅了,雨水一糊,什么都看不清。
索性闭了下眼,用拇指慢慢蹭。
一横。
半竖。
北。
北墙外冷不丁响了一下马蹄声。
哒。
霍惊云抬头,雨水正好砸进眼里。
再听。
没了。
停尸棚那盏油灯扑了两下,黑烟贴着灯罩往上爬。
灭了。
赵广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把东西交出来。”
霍惊云没有回头。
“你想要刀鞘,还是想要里面的人?”
“都要。”
“那你先把尸体找回来。”
赵广按住刀。差役不敢看他们,只把老焦往门板上拖,拖到一半,衣襟卡住,差役扯了三次,才扯开。
霍惊云把断刀鞘塞进袖里。
赵广看见了,没再抢。
“县令到了,前堂审人。”
“谁?”
“你,偷马贼,还有守棚的差役。”
“尸首呢?”
“先找。”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没什么底气。
老焦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