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
风从棚后破木缝里钻进来,灯火先矮了一下,紧接着黑烟往上一窜,整间停尸棚就被雨声吞了。
木板底下那只发白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把人拉上来!”
他说得急,右脚却先踩空。腐木被雨泡透,咔一声裂开,半条小腿陷进沟里,木刺从靴筒边扎进去。
赵广在后面骂:“别踩塌了!”
霍惊云没空回。他弯腰去捞沟里那只手,指尖刚碰到袖口,棚后忽然有人撞了过来。霍惊云身子一偏,后腰磕上墙角,灰墙皮蹭开手臂一片皮。
黑暗里有人贴得很近。
衣料湿冷,带着马汗味。
霍惊云摸刀,刀鞘压在断木下,抽不出来。他只能抓起一块泡裂的木板,反手砸过去。第一下砸偏,擦过那人肩膀。第二下落在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扑进水沟。
水花溅到脸上。
霍惊云按住他的后脑。
“许伯昌在哪?”
那人挣得厉害,手掌在泥里乱抓,指甲翻开,里头嵌着一线黑泥。霍惊云右腿还卡在木板里,腰背用不上力,只能五指压住他后颈。
“尸体呢?”
背后破空声贴着耳朵过来。
霍惊云偏头。
短弩钉进木柱,箭尾擦过耳廓。热血从耳边淌下来,钻进衣领。他手上松了半寸,沟里那人翻身,一口咬向他手腕。
牙齿擦过皮肉,留下一圈白痕。霍惊云肘尖撞上对方鼻梁,血立刻冒出来。黑里有人喊了一声:
“走!”
那人翻身往棚后爬。霍惊云抓住他的脚踝,手指刚扣紧,靴底忽然脱开,脚从里面滑出去。
湿靴留在手里。
空的。
那人撞开后墙木板,钻进雨里。北墙外冷不丁响了一下马蹄。
哒。
再没有第二声。
霍惊云把湿靴塞进怀里,肩背贴住墙,右腿还在发麻。木刺扎进小腿的位置有一股热意,血先没流多少,靴筒里却湿了一片。耳廓火辣辣的,手背抹过去,摸到一层黏血。
“灯!”
有人在棚门口喊。
没人点得着。
守棚的小差役摸了半天,火折子被雨水浸哑,擦了三次,只冒出几颗红星。赵广骂了一句,抢过火折子,把火绒撕开,用牙咬住一角,低头护在掌心里吹。
火终于起来。
黄光在黑暗里晃开。
霍惊云先看北墙。
墙根那块破木板还在,板边有一道深深的拖痕,泥水被什么重物压过,往墙外拖了两尺,之后被雨冲断。
停尸榻上的血痕也被人踩乱了。
不止一双脚。
赵广提着灯走近,脸比灯火还难看。
“人呢?”
霍惊云没有答。
“我问你人呢!”赵广的声音冲进棚里,“许家主死在县署,守棚老焦半死不活,尸首又丢了。霍缇骑,你倒是给我说说,安故县什么时候成了你廷尉府的后院?”
霍惊云把湿靴从怀里取出来,丢到他脚边。
“你先看这个。”
赵广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一个破靴子。”
“靴底没脱,脚是从里面滑出去的。穿靴的人有伤,或者急着翻墙,左脚落地时踩空。”
“你追上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是同一个人?”
霍惊云抬起眼。
耳边的伤口被雨水一冲,耳鸣又起来了。赵广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时近时远,灯火在他脸上抖着,把胡须照成一片乱影。
“袖口里有黑绳结。”霍惊云说,“许伯昌手腕上的绳痕,也是这个结勒出来的。”
赵广的脸抽了一下。
“那也只说明有人动过尸首。”
“尸首就在你手里丢的。”
旁边的差役低下头。
赵广盯着霍惊云,手背上的筋绷出来。
“把靴子收好。”
“我收着。”
“我是说,交给县里。”
霍惊云将湿靴重新塞回衣襟。
赵广的手按上刀柄。
“霍缇骑,你押来的偷马贼还在驿舍。你擅离看守,闯入许宅,又在县署后院伤人。老焦死了,尸首没了,若不是廷尉府的铜牌挂在你腰上,今夜你已经进牢。”
“老焦不是我伤的。”
“他死在你脚下。”
“他死在停尸棚后面的水沟。”
“你说的不算。”
霍惊云往前挪了半步,右小腿被木刺牵住,肌肉抽了一下。他停住,手掌撑在木榻边沿,榻上的血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那谁说了算?”
赵广没有立刻答。
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佐抱着木匣跑进来,衣襟掀着,露出里面的白布。他在门口绊了一跤,木匣差点脱手,连忙抱住,跪在地上喘气。
“县尉,县令传话,让把人和尸首都带到前堂。”
赵广看向霍惊云。
“听见了?”
霍惊云收回手。
木榻边留下五道带血的指痕。
“尸首没了。”
“那就先审活人。”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昨晚还是偷马,今早要审杀人了。”
声音很熟。
是那个偷马贼。
霍惊云抬头,偷马贼正被两个差役押着走过院门。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脚上只剩一只木屐,另一只脚裹着撕开的衣角。衣角系得太松,走一步便往下掉一点,他只好边走边用脚趾勾住。
霍惊云把湿靴抛过去。
“接着。”
偷马贼慌忙用胸口挡住,差点被靴底砸翻。
“给我?”
“先替我看着。”
“我连自己都看不住。”
“那就别丢。”
偷马贼低头看那只靴子,旧皮上的半枚羽纹贴在他鼻子下面。
“这东西……不是咱们县里的。”
霍惊云停了一下。
“你见过?”
偷马贼抬眼,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什么都没见过。”
赵广在门外回头。
“还不走?”
偷马贼赶紧抱紧湿靴,被差役推着往前。
“我叫丁二。”
霍惊云没问。
丁二被推了两步,又回头。
“真叫丁二。不是我爹给我取的,是我排第二。大哥叫丁大,已经死了。”
“闭嘴。”差役喝道。
丁二缩回脖子。
“我就说一句。”
前堂的灯比停尸棚亮,灯油却不够,火苗发黄。县令还没到,赵广让人把老焦的尸身抬进偏屋,将几个差役分开问话。
霍惊云站在堂下,衣服湿了大半,耳边那道伤口已经结出一点血痂。右腿踩地时不敢用力,木刺还扎在里面,走一步便往上扯。
书佐把一卷竹牍放到案上。
“停尸记录。”
霍惊云伸手去拿。
书佐用掌心压住了卷口。
“缇骑不能看。”
霍惊云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书佐年纪不大,指甲缝里全是墨,拇指还被竹片割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已经肿了,血水浸在墨里,指腹发乌。
“我看的是许伯昌的入棚时辰。”
“这是县署案牍。”
“尸首也是县署的?”
书佐抿住嘴。
赵广坐在案后,正用布擦手。他手上没有血,布上却已经染黑了一块。
“霍缇骑,先说你昨夜如何从驿舍脱身,又如何闯进许宅。至于停尸记录,等县令来了,自然会给你看。”
“等他来了,尸首也能自己回来?”
赵广把布扔到案边。
“你不要仗着廷尉府腰牌,在这里——”
“让他看。”
堂后有人开口。
声音很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众人回头。
后堂和旧库之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旧青袍的人站在帘后,手里抱着三卷竹牍。
他没有急着出来。
先把最上面那卷往怀里压了压,又抬手拉开被衣角勾住的竹架。架子晃了一下,空木匣从高处掉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落地。
木匣盖裂了,滚出一枚发霉封泥。
男子低头捡起来,拿在灯下转了转。
“这封泥还没坏透。”
没人接话。
他把封泥放回木匣,抬头看赵广。
“赵县尉,停尸记录属于狱牍。廷尉府缇骑查死因,县署没有理由扣着不给。”
赵广的眼皮压下来。
“谢观棋,这是县堂,不是你的旧库。”
“旧库也是县里的库。”
“你只是看库。”
“看库也得知道里面少了什么。”
谢观棋把手里的竹牍递给书佐。
书佐没敢接。
谢观棋看了看他沾墨的手。
“你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别碰竹片。去洗。”
书佐下意识把手缩回袖中。
赵广冷声道:“谢观棋,你少在这里插嘴。”
谢观棋没有回他,转过脸看霍惊云。
先在霍惊云耳边停了一下,再往下移到右腿。
“木刺进靴筒了?”
霍惊云没答。
“靴底有断木屑,右腿落地发虚。你从沟里救人,还是追人?”
“追人。”
“追到了?”
“没有。”
“那你身上藏了什么?”
霍惊云看他一眼。
谢观棋的手指在竹牍边缘敲了一下。
“一只靴子。”
霍惊云把湿靴拿出来,丢在案边。
谢观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只用靴尖把旧皮翻开。
“羽纹。”
“你认识?”霍惊云问。
“认识纹,不认识人。”
“什么意思?”
“北门驿卒常在皮带、刀鞘上压这种羽纹。半枚看不出是哪一队,拿去问裁缝,裁缝也会说是鸟。”
丁二在旁边小声插话:“这个不是鸟。”
所有人看过去。
丁二把嘴闭上,过了两息,又道:“我没说。”
霍惊云问:“你见过什么?”
“北门那边的驿卒靴子,皮面硬,鞋帮窄,走泥地不掉。这个鞋底被人割过,割得很薄,脚才会滑出去。”
赵广拍案:“偷马的,谁让你说话?”
“他看过马,也看过驿道。先让他说。”
“一个贼的话——”
“贼也有眼睛。”谢观棋接了一句,“县尉若不想听,可以让他闭嘴。”
“北门驿道昨晚有车印吗?”霍惊云问。
“雨太大,看不全。马蹄印有,车印没有。北墙外倒是有拖痕。”
“你为什么知道?”
“我偷马前看过路。”
“偷马还要看路?”
“总不能闭着眼偷。”
谢观棋蹲下,用竹片挑起湿靴内侧的断皮。靴筒里掉出一点灰白粉末,混着湿泥,在灯下粘成一小团。
“这不是路灰。”
霍惊云看过去。
“石灰。”
“停尸棚里的石灰。”
谢观棋用竹片把粉末分开,底下又露出一根暗红麻纤维。
“军用麻绳。”
赵广冷笑:“县里没有军用麻绳?”
“县里有普通麻绳。军用麻绳潮过以后发红,纤维更硬,打结处会起毛。许伯昌手腕的勒痕边上,也有这种毛。”
谢观棋把麻纤维收进纸里。
“你以前管军械?”霍惊云问。
“以前管案牍。案牍里写死人怎么死,也写用什么绳子勒死。”
“记得这么细?”
“死人不记,活人会忘。”
赵广将手里的布揉成一团。
“够了。靴子、麻绳、湿泥,都是你们摸出来的。可老焦死了,尸首没了,现场被霍缇骑踩得乱七八糟。谁能证明不是他动的手?”
霍惊云抬眼。
“我若动手,老焦不会把断刀鞘塞进泥里。”
“也可能是你故意留下的。”
霍惊云的耳鸣又顶上来,眼前那盏灯晃得发白。他没有立刻回嘴,手指在刀柄上压了一下,才把声音吐出来。
“那就查我的手。”
赵广一愣。
霍惊云把双手摊开。左掌有旧伤裂口,右手沾着石灰、血泥,指缝里却没有老焦指甲中的黑木屑。
谢观棋扫了一眼。
“他没有按老焦的头。霍缇骑若从前面压人,掌根会沾水沟底泥,指甲里也该有木屑。现在只有靴口和袖口有擦痕。”
“你替他验手?”
“我在说证据。”
赵广被堵得没声,手指反复揉那块黑布,揉到布边起毛。
偏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撞到了门板。
里面的差役急忙喊:“县尉,老焦胸口还有温气!”
霍惊云转身要走。
赵广抬臂挡住。
“先审你。”
“他还没死。”
“县令有令,所有活人先到前堂。”
“他会死。”
霍惊云肩膀顶开赵广的手,腿刚迈出去,伤口被木刺牵得发软。他扶住案角才站稳,胸口的气一阵一阵往上顶。
谢观棋看了他一眼,没伸手。
只把门帘掀开。
“偏屋在那边。”
霍惊云撑着案角往前。
“你不去?”
“我去旧库。”
“现在?”
“现在不去,刚才缺的东西就会更多。”
谢观棋朝书佐道:“传县令,先把昨夜守棚的差役、丁二、许宅门房分开问。问他们见过谁进后院,见过哪匹马,谁碰过停尸记录。谁先说错,单独记下。”
赵广怒道:“我还没下令。”
“县令已经下令审活人。”谢观棋将那枚发霉封泥收进袖中,“赵县尉若想拦,去前堂拦县令。”
赵广站在原地,脸被灯火照得一块青一块白。
偏屋门口,老焦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霍惊云看见了。
他蹲下去,手掌按住老焦胸口。
胸骨下的起伏细得几乎摸不到,老焦的嘴唇开合着,水沫粘在舌边。霍惊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散开的音。
“北……门……”
“还有什么?”
老焦的手在门板上摸了两下,指甲刮出白痕。
“旧……刀……”
他又没了力气。
霍惊云没有追问,起身时,掌心沾了老焦嘴边的水。
赵广在堂上喝道:“把活人带走!”
丁二先被推了出去,边走边回头。
“霍爷,那靴子我放哪儿?”
“抱着。”
“要是丢了呢?”
“你就和它一起进牢。”
丁二立刻把靴子抱紧。
前堂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撞,木轴缺油,每次合上都要卡一下。谢观棋站在旧库门边,听着里面乱糟糟的脚步,伸手摸出钥匙。
他回头看霍惊云。
“旧库里有一卷十七年前的北门驿案。”
“跟许伯昌有关?”
“还不知道。”
“你去查。”
“我本来就要查。”
“那我跟你。”
谢观棋低头看了一眼他被木刺扎住的右腿。
“腿先想办法拔出来。”
“等回来。”
“你会把血滴一路。”
“那就让它滴。”
谢观棋的手停在钥匙孔前,没笑,只把钥匙捅了进去。
“缇骑都这么难劝?”
“你劝过几个?”
“今天以前,一个没有。”
锁簧发出轻响。
门没有开。
谢观棋的手停在锁上。
霍惊云也听见了。门后有一声很轻的竹片碰撞,不重,短短一下,撞完就没了。
前堂里,赵广还在命差役把丁二和门房分开。
偏屋那边,老焦的胸口终于停了。
没人顾得上哭。
霍惊云按住刀柄,肩膀往门边贴近半寸。
谢观棋没问里面是谁。
他低头看锁孔。
一点黑蜡从锁孔边挤出来,被雨水泡软,黏在他的指腹上。蜡里夹着半根麻纤维,纤维末端发红。
门后那卷竹牍,又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