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璟喉头一热,几欲失笑——这粉团似的女童,竟是日后执掌瑶池的王母?再斜睨旁侧男童,昊天眉宇沉肃,不苟言笑,天生一副统御之相。
诸位大能鱼贯而入,席位早有定数,各归旧座,如归故里。
后土伸手轻招,引白璟落座于十二祖巫空置之位:“兄姊皆不临此,空席虚待,你且坐来。”
宫门缓缓合拢,众人屏息端坐。
须臾,高台 ** 光影浮动,一人形渐次凝实,无声无息,宛若本就亘古长存。
白璟心神骤紧,竟难辨其来去踪迹,仿佛那处本该有他,却又似空无一物。
此前揣摩圣境千般模样,此刻方知,凡俗思量何其浅薄。
冷汗悄然浸透脊背,他垂眸敛息,不敢直视。
鸿钧端坐云台,目光扫过座下,初讲听道者已去其四分之一,新颜错落其间。
除却寥寥数人,余者于他不过浮光掠影。
片刻沉寂后,清越之声响彻殿宇:“此番讲道,历时三千载,专述准圣之途——介乎大罗与圣人之间者也。
欲明准圣,先论圣境。”
老子稽首,声如古钟:“敢请明示,何谓圣人?”
鸿钧垂眸俯瞰,三千道目光如被无形重压所缚,只觉双目刺痛,道韵翻涌,头皮隐隐发麻。
良久,那迫人视线悄然消散,他徐徐开口:“圣者,掌御诸天万界,经万劫而形神不朽,涉因果而纤尘不染;与天地同寿,共大道齐尊;洞悉万象,无所不能。”
通晓天地万象,洞彻古今幽微,目光所及,囊括往昔、当下与将来;掌中演化,涵盖时空流转、存亡更迭、生死循环。
心念微动,天道随之改易,浩渺无垠,恒常不灭。
形可散于虚无,亦能聚于有相,超脱岁月长河,挣脱因果束缚,逍遥物外,不拘轮回之限,永驻不朽之境。
“圣人之下,皆如微尘。”
此语一出,满座至强者神思恍惚,苦修万载,竟仍不过芥子?
诸多巅峰存在面色黯然,修行信念悄然动摇。
却亦有人眸光愈炽,胸中战意翻涌,对那至高境界愈发渴慕。
太清圣人亦难守淡泊本心,俯身垂询:“未知登临圣位,当循何途?”
白璟暗自喟叹:连道祖亦难持寂然之态!
后土怔然无措——巫族无元神之基,鸿钧所授玄理尽系神魂炼化,莫非此道,注定与吾族无缘?
紫霄宫内,三千听讲者齐望高台,目光灼灼,渴盼之意溢于言表。
鸿钧静观诸位洪荒巨擘,神色沉静,徐徐道来:“证圣之径,唯三可行。”
其一为法则证道:自混沌初开,大道三千,但凡参透其中一脉至极境,即可成就混元大罗金仙。
昔年盘古以力证道,贫道亦曾踏此途,终未竟功。
闻此,众人神色纷杂——连道祖亦止步于此,谁敢妄言可越?
三清之首研丹悟道,冥河专精杀伐之术,女娲深耕造化之理,皆属此列。
然观其修为,法则领悟尚滞于表,未达圆融。
唯十二祖巫生而执掌法则,根基浑厚,或更近此道真谛。
未及细思,鸿钧声再起:“其二,乃贫道独辟之法,名曰斩三尸。”
借先天灵宝为媒,剖离善、恶、执三念,凝为三具化身,待其合而为一,方得混元果位。
前列盘坐的绝顶修士闻言,眼底火光骤燃。
洪荒天地间,确有先行者踏出此道,且毫无保留地将路径公之于众。
旁观者暗自盘算:只需三件先天灵宝,门槛似乎不高——谁袖中不曾藏得几件神物?
其余修士亦心潮涌动,纵使灵宝难觅,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寻获一二。
白璟垂眸静立,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反复推演斩尸之术的玄机。
表面看去,鸿钧已证此道可行,实则艰险更甚法则证道。
洪荒初开时灵宝虽丰,可如今散落四方,能凑齐三件者寥寥无几。
鸿钧未曾明言的关键,在于三宝须同源而生;若强行拼凑,纵使勉强合体,圣位亦如镜花水月。
真正契合者屈指可数:开天三器、四莲、七葫、五方旗、五灵珠、三书、三十六定海珠……
昔年鸿钧执掌诸宝,择其精要分赐群雄,有意拆散成套之器,令此途愈发崎岖。
后排一名大罗中期女修缓步上前,指尖轻抚腰间玉佩,声音清越:“敢请圣人指点,若无灵宝,以先天灵根代之,可否行此法?”
她本体化形之际,恰伴一株下品先天灵根,多年苦寻灵宝未果,故生此问。
鸿钧微微颔首,袍袖轻扬:“但凡先天所诞,皆可为斩尸之凭。”
白璟唇角微翘,心中暗忖:论先天灵根之丰,举世唯我瀛洲仙岛独占十六株——赠予巫族一株,尚余十五株静待调用。
见众人缄默,鸿钧声如古钟:“第三条路,乃功德证圣。
看似捷径,实则最是苛刻——需立惊天伟业,引得天道垂青,降下浩瀚功德,方得立地登临圣境。”
白璟悄然撇嘴:这条路,分明专为那六位预留,再添一个身化轮回的后土娘娘。
除此七人之外,谁还能撼动天道,引得功德如雨?
所幸他早另辟蹊径,不仰赖此道。
只要补全自身本源,再借混沌青莲遗落的那一缕本初气息,返溯归元,蜕变为混沌灵株,便拥有了堪比混沌魔神的根基。
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届时不过水到渠成。
眼下唯一悬而未决的,唯剩本源修补一关。
紫霄宫前伫立良久,白璟心头翻涌着对三清至宝的渴求。
若得三件与混沌青莲同源的奇珍,本源修补便几近圆满。
纵有微瑕,亦可凭噬灵诀鲸吞山川灵气、攫取日月精华来弥合。
眼下紧要之事,唯在寻获这三件关联至宝。
老子忽而垂眸发问,声如古钟轻震,骤然截断白璟神思。
他抬首凝望高台之上那道身影,眼底浮起灼灼探询之意。
鸿钧面容沉静如亘古寒潭,未起丝毫波澜。
语调平缓如溪流过石:“以力证道者,登混元大罗金仙之位,战威冠绝诸圣。”
“斩三尸而证者,亦入混元大罗金仙之列,锋芒稍逊一筹。”
“凭无量功德登临者,得圣人果位,虽战力稍弱,却将道基永系天道,万劫不磨,与洪荒共寿。”
太一忽自座中起身,拱手再问:“敢请圣人明示,混元大罗金仙与圣人之间,究竟存何异同?”
鸿钧眸光未移,只道:“混元大罗金仙即圣人,圣人未必皆为混元大罗金仙。”
太一颔首致谢,徐徐归位。
鸿钧静候片刻,见再无人启唇,遂续开玄音。
霎时间莲华纷坠,紫气漫卷东天,异象铺天盖地,满殿大能尽陷妙理沉醉。
白璟亦沉浸于大道洪流之中,所参之法,唯吞噬一道。
其肉身已臻大罗后期,距巅峰仅隔薄纱,正可借此机缘参悟法则真意。
鸿钧吐纳之间,恰是噬灵诀蜕变为至强之道的千载良机。
不知岁月几度流转,讲道声悄然止歇,众人渐次回神,恍若梦醒,心间空落难言。
鸿钧环视诸圣,声落如磬:“此番讲毕。
一元之后,紫霄宫再启圣人之道——亦为终讲。”
道韵散尽,白璟缓缓掀开眼帘,眸中跃动着难以掩抑的明光。
怪不得洪荒群雄争相叩关紫霄,鸿钧之音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短短三千载,吞噬法则已在识海深处生根发芽。
法则既成,噬灵诀之缺漏亦如镜照形——稍加淬炼,吞纳反哺之效必跃升一阶。
莫轻视这一阶之变。
倘若当年吞噬帝江精血时已有此境,其肉身早破桎梏,直抵大罗巅峰。
幸而尚有余裕。
袖中矿藏丰饶,待离此宫,择一幽寂之地闭关数千载,大罗巅峰之境,唾手可得。
白璟掌中握着造化玉碟残片,内蕴吞噬本源,法则初窥门径后,参悟速度必然一日千里。
待本源充盈,元神跃升混元金仙,已是水到渠成之事。
后土眸光掠过白璟面庞,见他眉宇舒展、气息微扬,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艳羡涟漪。
她这三千载光阴,所得寥寥,鸿钧未曾亲授元神大道,巫族与之终究缘浅。
所幸此行并非徒劳,至少明晓了以力证道之法——父神当年正是凭此登临圣位。
十二兄妹生而承道,法则如血脉流淌,莫非皆与此道最为契合?
鸿钧讲毕忽声如钟鸣:“今洪荒万族纷争,天地失序,生灵困顿,当立男仙之首、女仙之首,统摄诸天。”
众大能齐齐仰首,目光灼灼投向高台。
帝俊心头一震,方才还思量河图洛书斩尸之术,此刻急起身欲言:“圣人容禀,我妖族……”
话音未落,鸿钧眸光淡淡扫来,无波无澜,却似寒霜覆刃。
帝俊喉头一哽,颓然落座。
“东王公,西王母,上前听命。”
二人疾步趋前,垂首肃立。
鸿钧凝视良久,声如古磬:“尔等分秉至阳至阴之气而生,阴阳相济,正合执掌男女仙职。”
台下诸多大能眉峰微蹙,暗忖此二人气机虽厚,然较之在场者,不过沧海一粟。
太上老子袖手静立,元始天尊唇线紧抿,通天则饶有兴致地打量东王公周身气韵。
帝俊面色沉郁,太一立于其侧,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如潮。
女娲淡扫西王母一眼,便敛目不语;后土却恍若未闻,心神早已驰骋于力破苍穹之道。
满殿大能纵有千般不服,圣谕既出,唯俯首应诺,齐声称善。
鸿钧抬袖轻挥,两件灵宝浮空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