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澜到的时候，天刚亮。
天光从廊道尽头漏进来，把金属地面照成一片灰白。她是直接从控制中心过来的，军大衣还没脱，肩头落着薄霜，鬓角也结了细小的冰晶。沈屹站在一号模块检修通道的入口，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幅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间距上，像校准过的仪器。
“报告进度。”她停下，没看他，看着通道深处。
“模块已隔离，信号源锁定在表层。”沈屹说，“我申请了检修权限，需要近距检查。”
“准。”顾清澜侧过身，让出通道，“我跟在你后面。出了问题，你第一个担。”
沈屹没接话。他弯腰钻进检修通道，头灯打亮，老旧金属的锈味混着恒温系统的嗡鸣灌进来。通道很窄，他侧着身往前挪，膝盖磕在管线上，发出闷响。一号模块嵌在通道尽头，青铜色的外壳上覆着一层月背细尘，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靠过去，手电扫过外壳。他蹲下身，指尖蹭过细尘，指腹下是冰凉的金属，和一层被岁月磨出的颗粒感。光在某一处顿住了。
那是一道刻痕。沈屹见过很多刻痕：装配标记、检验编号、热应力裂纹。没有一道长这样。那道痕嵌进青铜外壳，线条粗砺，像是用某种极钝的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深浅不一，边缘还留着细碎的毛刺。
他凑近看。那是一个符号。
不是汉字，不是字母，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工程符号。它弯折的走向，让沈屹的心一沉——他梦里，见过它。
那片月背的巨石方阵，每一块巨石的侧面，都刻着同样的符号。他在梦里走过那片方阵无数次，从没看清过符号的含义，但那些线条的走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个符号，喉咙发紧。头灯的光在符号的凹槽里投下阴影，那些弯折的线条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他明明没在现实里见过它，却知道下一笔会往哪里拐，这个认知，比符号本身更让他发冷。
“沈屹。”顾清澜站在他身后，“你认识这个东西？”“不认识。”他说。“你刚才停了三秒。”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认识它。”
沈屹没回头。他的手指悬在那个符号上方，没有碰。那句“我梦里见过”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顾清澜没有追问。她上前一步，手电的光落在那道刻痕上，极慢地扫过每一笔。沈屹从余光里看见她的侧脸，没有认出来的恍然，也没有见惯的平静，那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凝重。“这不是新刻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它在这块模块上，存在了很久。沈屹，你确定你从没见过它？”
沈屹没答。“我需要查一下归档。确认这个符号的来源。”
顾清澜盯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她只是说：“查。查完报我。”他又走出两步，听她在身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要是查出来不对，先报我，别一个人扛。”
他没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沈屹退出检修通道，径直去了档案馆。
档案馆在站区深处，常年恒温恒湿，档案架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墓碑。他拉开“武备遗留”那节的柜门，金属导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号模块的实体档案很厚，但他要找的那一栏，是空白的。来源：空白。制造者：空白。出土坐标：有，月背第三区，B-7 坑。入编时间：三年前，正好是他入职那一年。验收人那一栏，签的是顾清澜。可再往前，从“制造者”到“来源”到“材料成分”，全是空白，不是没填，是有人用改液一类的手法，把这些栏抹得干干净净，连扫描件都只留了毛边。他做维护工三年，从没见过一份“空白”栏多到这种程度的。
他逐字看下去。在“制造者”一栏，他看见一个签名。
沈屹。
那两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的笔迹，右下角那个“屹”字，他习惯把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档案里这个签名，一模一样。
可他从来没签过这份表。
沈屹自己都说不清，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多久。档案馆的灯管在头顶嗡鸣，冷气从通风口往下压，他后颈的汗却一层层往外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那个加速的“醒来”倒计时。
门在背后被推开。“沈工，你在这儿蹲半天了，饭都不吃？”王小澈的大嗓门从门口炸进来，“苏晚姐在食堂等你……”他的声音顿住了，看见沈屹的脸白得像纸。“卧槽，你怎么了？见鬼了？”
沈屹把档案合上，掌心压得封皮变了形。“没什么。”他说，“看错了一栏。”
“看错？你脸色都变了，还看错。”王小澈没真当回事，只在旁边一路絮叨，脚步却跟得紧，“我前几天在基建处，听老师傅念叨了一句，说月背那坑里挖出来的，不止一件。”
沈屹脚步没停。“老师傅还说什么了？”
“就这一句。”王小澈挠了挠头，“再问，他就摆手，说记岔了。”
沈屹把档案放回架上，转身往外走。档案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穿过一排排沉默的架子，像穿过一片坟地。制造者那一栏的签名，在他脑子里烙着。沈屹，沈屹，沈屹。他记得自己从没签过。可他也记得，自己最近总是“忘”掉一些事。有些是和谁一起吃的饭，有些是某段对话的内容，有些，他偶尔会盯着某样东西发呆，然后惊觉自己完全想不起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像那块疤。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道旧疤还在，和那个符号一样，来源不明，存在已久。
王小澈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没接话，却忍不住把它和自己手背上的疤、档案里那个签名、梦里那片方阵，串成了一条模糊的线，线的那头，是月背。
苏晚。想到这个名字，他指腹在档案袋边缘蹭了蹭。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让王小澈去把人叫来。他没想好怎么说。
他在心里把那条线又捋了一遍：符号、签名、梦、月背。最后他定了主意：先去求证一件事，他到底有没有，去过月背。如果连这个都记不确切，那“自己”这两个字，就真的出了问题。
他走出档案馆，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旧疤在光下泛着浅色，和档案里那个签名一样，来历不明，却实实在在长在他身上。
“我见过那个符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梦里。在月背。在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什么时候。”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还不能确定，那个“沈屹”，到底是自己，还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