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沈屹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面前一杯自己接的水。他本来不该在这儿，他是烽燧维护工，不是技术代表。可顾清澜一句“一号模块你最先接触，你旁听”，他就被按在了这个位置上。
对面，漂亮国技术顾问马伦正站在投影前侃侃而谈。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马伦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鸾鸟的航拍图，“龙国的‘太空长城’计划，公开的测试影像，存在明显的后期处理痕迹。说得直白一点，我们怀疑它是一份PPT工程。”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马伦把激光笔一收，语气不紧不慢：“鸾鸟空天母舰，翼展六百八十四米，满载十二万吨。人类至今造过的最大的飞行器，是翼展八十米的空中客车。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一艘核动力母舰，画质好得像个大片，这不符合工程常识。”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龙国代表那一侧，“所以，我们建议，由我方派出独立调查组，对长城的关键模块，进行‘拆解验证’。”
沈屹听着，没说话。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开口。他想说，鸾鸟的尾流曲线他看了三年，那个能量曲线根本不是人力能模拟的；“特效”这个词，是对一件真实存在的钢铁造物的侮辱。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马伦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到底没出声。他不是技术代表，只是一个不该坐在张桌子上的维护工。
马伦报的每项数据他都熟。鸾鸟的尾流曲线、核聚变能量曲线、轨道修正记录，他看了三年。可他说服不了马伦，这不是道理问题，是筹码问题。
直到马伦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扣，补了句：“我们没有见到那艘船的验收数据。合理的怀疑，就是没有依据。”
沈屹没忍住。“鸾鸟的每一次变轨，都会躲开正在逼近的碎片。”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核对一条数据，“三年的规避记录，我这边一条不落。能把自己的轨迹写进轨道里的船，”他顿了顿，“不是一份PPT。”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马伦隔着桌子向他看过来。沈屹没再看他，够到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这话他本不该说。他不是技术代表，只是一个不该坐在张桌子上的维护工，这句话，他自己最清楚。
“拆解验证。”顾清澜的声音在沈屹右侧响起，很平，却压过了满场议论，“马伦先生，您想拆哪一块？”
“自然是争议最大的——”马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沈屹这个方向扫了一下，“月背出土的那一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月背这两字，被漂亮国的人当众拎出来，还是头一回。沈屹余光里看见，龙国代表那侧有人坐直了身体。他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月背，正是他所有不对劲的源头。他的指尖按住桌下那份图纸。
顾清澜没有接话。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动作慢得近乎刻意。等全场几乎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她才开口：“马伦先生的提议，我方会认真研究。至于结论，鸾鸟不是PPT。这个，等您亲眼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马伦笑了笑，没接这记软钉子，反而补了一句：“也好，那我等着。不过提醒贵方一句，”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向沈屹那边，“月背挖出来的东西，若真是四十六万年前的造物，那它‘醒’了，怕不会只跟你们龙国打招呼。”
这话激起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顾清澜却不再接话，又抿了一口水，等满场安静下来，才宣布散会。
走廊里人声嘈杂。沈屹要跟上人流，被顾清澜叫住：“沈屹。”
他停住脚步。
“你手上那份东西。”她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哪来的？”
沈屹低头。他手里那份图纸，是从档案馆带出来的，本想着用它去求证“自己到底有没有去过月背”，图纸背面是月背第三区的测绘副本。他没想到顾清澜一眼认出那是原版。“档案馆翻出来的。”他说，“原版图纸。”
“我知道是原版。”顾清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只问你，你拿着它，想干什么？”
沈屹没答。他带出这张图纸，是想找一条线，连起月背、符号和那个签名。可这条线到底在哪里，他自己也没理清。
“别让别人看见。”顾清澜说完，转身走进了人流。
沈屹站在原地。他明白过来，马伦那句“月背挖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冲着龙国的面子，不如说是冲着那个“醒”字来的。马伦在怕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对方盯上的，是同一块月背。
“沈屹。”
又一个声音，清亮，带着点熟稔的笑意。他回头。苏晚站在三步外，怀里抱着一台便携神经采样仪，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她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闯了祸的孩子。“你跑这儿来干嘛？我听说你昨晚又发现大新闻。来，抬手，让我抽个样。”
“现在？在这儿？”
“就现在。”苏晚不由分说拉过他的小臂，“你最近是不是又睡不好？脑电波给我看看。”
沈屹任她拉着，没挣。他和苏晚从小一起长大，她要采样，他从来拗不过。电极贴上来，冰凉贴上他的太阳穴和手腕，他闭了闭眼。
苏晚低头看数据，“咦”了一声。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沈屹手背那道旧疤。“沈屹，”她压低声音，“你手背上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
“打小就有。”沈屹一愣，“你不记得了？”
“不对。”苏晚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道疤，“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手背以前没有这道疤。真的，没有。”
沈屹低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格漏进来，照在他手背那道来源不明的旧疤上。那道疤的形状，他见过，在梦里，在月背巨石方阵的侧面，那是那个符号的走向。此刻它躺在光里，沈屹却觉得它烫得发慌。
苏晚盯着他，眉头越拧越紧：“沈屹，你老实说——你最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
沈屹张了张嘴，那句“我确实在忘”卡在喉咙里。他记得这道疤“打小就有”，可真要他说出疤是什么时候落的、怎么落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它一直在这”，就像他只记得“模块制造者栏是空白”。可桩桩件件深究起来，全是空白。
苏晚盯着他的表情，没再逼问。她把采样仪收好，声音放轻了些：“晚上来我实验室，我把数据给你看全。你那份图纸，”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卷，“别急着还回去。”
他没来得及应，走廊尽头的广播响起来，值班部的呼叫一串接一串。苏晚望了一眼方向，又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当夜，值班舱。
沈屹把那张图纸摊开在桌上。他翻到原版图纸的最后一页，官方公布的版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收笔干净，注明“结构图（简版），下接附录”。可他手里这份，后面还跟着三页。
三页他从未见过的图纸。笔迹是他自己的，每一道线的走向都熟稔得像是他闭着眼画过千遍。画着一条他认不出的线路，从月背第三区，一路向下，扎进地壳深处。标注用着他的笔迹，却写着几个他前所未见的词。他一个字都读不懂，可他知道，那是他写的。
沈屹把三页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后颈发凉。手背上的疤，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