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晚实验室回来，已过午夜。沈屹在值班舱又坐了很久，苏晚那句“你听的是模块”，和那三页看不懂的图纸，在脑子里轮流转。他把图纸摊开，台灯下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不再盯着那条扎进地壳的线路，顺着图纸边缘那些细密标注一格一格读下去。读到第三页靠下一处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起竖机构”的应力标注。沈屹做过三年维护工，对空天舰的起竖机构再熟不过，那是把整艘母舰从发射台“立”起来的关键结构。图纸标注：超重载状态下此处存在应力死角，若按简版布局建造，一次全功率机动就会在根节处解体。
简版。
他脑子里“嗡”地闪过一个念头。公开卫星图里，漂亮国试验舰的起竖结构与龙国公布的简版高度一致，却没有出现附录要求的补强段。
沈屹低头，看着手里这多出来的三页。漂亮国截获复刻的，是官方公布的简版。而简版恰好“下接附录”，接的就是这三页。没有这三页的山寨舰，会把那个应力死角，原封不动地造出来。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三页图纸会“多出来”。它们不是多了，是本该在，却被人从公布版里抽走的。
天亮前，沈屹把三页图纸压平看了一遍，锁进贴身的口袋。他原本没打算带上会议，顾清澜先找到他：“你手里那三页，能打脸吗？”沈屹说“能”。她没多问：“那就带上。”
次日，还是那间会议室。漂亮国又提起“拆解验证”，这次是马伦亲自带队到场地。他站在投影前，语气更硬：“三天了，贵方的答复还没出来。我们怀疑一号模块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若不拆解验证，我方将单方面将所有相关研发合作降级。”
龙国代表有些招架不住，低声交换意见。马伦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如果贵方连这个都拿不出，那‘PPT工程’这个说法，恐怕我们只能用公开渠道认定了。”
“拆解验证，不着急。”顾清澜的声音压过一片低语，响了起来，“倒是有一份东西，想请马伦先生先看一看。”
马伦一愣：“什么东西？”
“沈屹。”顾清澜没看他，只叫了沈屹的名字。
沈屹从末位站起来。长桌那么长，脚步声落在光洁地砖上，一下一下像擂鼓。满场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等着看他出丑的。他掌心有点冒汗，却把图纸卷成卷，走到大屏前展开，手没有抖。
“各位。”他说，声线尽量平稳，“这是长城一号模块的原版结构图。公开版只到‘简版’为止。但原版——”他顿了顿，把三页附录投射到大屏上，“后面还有三页。”
屏幕上，那张标着“起竖机构应力死角”的图纸被放到最大，清清楚楚摊在所有人眼前。沈屹指着那处标注：
“起竖机构，超重载应力死角。这份图纸写得很明白，按没有附录的简版制造，全功率机动一次，根节解体。”
他抬头，看向马伦：“复刻这艘母舰的朋友，如果你们的图纸缺了这三页，那我建议你们，先别急着点火。”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马伦的脸色一寸一寸青下去。他身后的专家组里，有人不自觉低下了头。台下窃窃私语：“原来漂亮国真在偷偷复刻”“这图纸哪儿来的”“捡了个漏还是捡了个雷”。
马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句话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总不能当众承认，自己手里那份图纸，恰好就是缺了三页的旧版。
顾清澜适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马伦先生，拆解验证的事，不如等贵方先把‘有没有在复刻’这件事，跟大家说清楚，再谈。”
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哄动。马伦的脸色，从青转成了铁灰。
沈屹没多看他的脸色，把图纸收好退到一旁，余光看见顾清澜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大概是她能给一个维护工的最高评价。
兰恩不在会议室。他坐在漂亮国代表楼层的一间办公室里，屏幕实时转播着会议室。沈屹把那三页图纸投上大屏时，兰恩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他看了很久，直到马伦铁青着脸退场，才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沈屹。”他念着这个名字，把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月背，一号模块，原版图纸，多三页。”
他身后的幕僚低声问：“要不要查他？”
“查。”兰恩声音很轻，“查清楚他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一个维护工手里会有原版图纸，又为什么能进入一号模块的核心维护名单。”
兰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屏幕上已经空了的会议室：“这个沈屹，比马伦那一屋子人，都值钱。”
散场后，走廊里比上次安静得多，只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偶尔飘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昨天看他“一个维护工的笑话”，变成了看他“一个能上桌的人”。沈屹对这种变化谈不上喜欢，只觉得肩上分量重了一点。
沈屹刚要回值班舱，顾清澜叫住他：“沈屹。”他停住。
顾清澜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加密卡：“一号模块，从今天起，由你全权彻查。我不问你怎么拿着那三页图纸，也不问你是怎么想明白的。”她看着他，目光沉得能压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它‘醒’了，到底要做什么。”
沈屹接过卡，指腹摩挲着卡面冰凉的纹路。
“你昨晚说，你听到了模块。”顾清澜说，“那你就去听。别让任何人插手，包括我。”
沈屹一怔：“包括您？”
“包括我。”顾清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因为这件事，很可能不是某一个国家能扛得住的。沈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说：“我那儿有份档案，你明天来取。看过你就明白，为什么我让你别让任何人插手。”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沈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加密卡。他想起马伦那句“月背挖出来的东西醒了，怕不会只跟你们龙国打招呼”，又想起顾清澜那句“包括我”。一个当众警告，一个连自己都要瞒，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月背那块东西，牵动的远不止龙国一家。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疤。顾清澜那份档案他还没拿到，却已能嗅到沉甸甸的分量。一个连自己都要瞒的审核官，会藏着什么？沈屹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脚下这块地恐怕彻底不实了。
那道疤还在发烫，像在提醒他，那些他“听”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