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动作很快。
李牧洋刚走到寝宫门口,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架银丝炭炉,炭火烧得通红,十几串切好的羊腿肉码在旁边的玉盘里,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小太监蹲在炉边小心翼翼地扇着风,另两个捧着一应调料,盐罐、孜然粉、辣椒面、芝麻碎,摆了一排。
桂花酿已经温上了,琥珀色的酒液在银壶里微微晃动,甜香混着木炭的烟火气,飘了满院子。
李牧洋往院子里的躺椅上一倒,长出一口气,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一个月来他每天天不亮就被薅起来上朝,下朝之后还被太后安排的一堆先生轮着讲帝王之术,什么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听得他脑仁疼。今天总算清静了。
“陛下,肉串好了。”小太监举着第一把烤好的串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李牧洋接过,咬了一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但马上又咬下第二口。
“不错,”他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跟朕说,以后每天都来一顿。”
小太监愣住:“每……每天?”
“怎么,御膳房嫌麻烦?”
“不不不!”小太监把头摇成拨浪鼓,“御膳房上下求之不得!只是……只是太后娘娘那边……”
李牧洋啃着肉串的动作一顿,看了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瘦瘦小小,眼睛倒是挺大,这会儿被他一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李牧洋把竹签子往盘里一丢,又拿了一串,“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御膳房说,别管太后。朕说让你吃,你就吃。”
小顺子眼眶一热,扑通就跪下了:“谢陛下隆恩!”
李牧洋摆了摆手,懒得扶他。这些宫里的孩子一个个活得如履薄冰,吃口饱饭都得看主子脸色,他瞧着心里不痛快。
他正啃第三串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专属于老太监的、沙沙的拖沓。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出现在月亮门边,穿着深紫色的太监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半躬着身,脸上挂着恭谨到近乎谄媚的笑。
刘公公。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宫里人人都叫他一声刘爷爷。
“老奴给陛下请安。”刘公公在院门口就跪下来,磕了个头,姿势标准得跟量过一样。
李牧洋没抬头,专心致志地嚼着肉:“说。”
刘公公跪在地上,腰弯得更低了:“太后娘娘命老奴来禀报陛下,方才朝堂之事,太后娘娘思虑再三,觉得陛下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南方三郡减赋三成之事,便依陛下所请。”
李牧洋啃肉的动作停了停。他这才抬起眼,看着门口跪着的那道紫色身影。
妥协了?
太后那个性子,一句朝堂上的嘴仗输了,转头就派身边最亲近的人来示好——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探路。这位老太太在深宫里斗了一辈子,养出来的习惯就是绝不会把对手逼到墙角,先退一步,等看清了牌面再咬回去。
“知道了,”李牧洋把骨头吐出来,“母后身子不好,让她多歇着,朝堂上这些琐事,朕能处置。”
刘公公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是,老奴一定把话带到。另外……太后娘娘还说了,陛下今日显露的手段,让满朝文武都开了眼。只是这修行一道,终究是身外之物,陛下贵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太后娘娘请陛下……莫要沉迷。”
李牧洋乐了。
他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朝天上的太阳晃了晃:“刘公公,你跟母后说,朕这可不是沉迷。朕呢,练了十八年,好不容易练到这一步,你让朕不沉迷?”
刘公公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但很快就补上了:“老奴……记下了。”
“行了,跪安吧。”李牧洋又咬了一口肉,“对了,你回去告诉母后,朕知道她在宫里安排了几个高手盯着朕,什么禁军统领郑怀远,还有暗中藏着的那几个练气期的供奉,让他们都撤了吧。朕跟前不需要人看着,朕自个儿能看好自个儿。”
刘公公的膝盖明显僵了一下。
“陛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干涩了几分,“郑统领乃是先帝钦点的禁军统领,负责宫中安危,岂有撤换之理……”
“我说的是撤换吗?”李牧洋把竹签子从嘴里抽出来,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撤走。人不用撤,郑统领的活照干,但别老往朕这院子里凑。朕睡个午觉都能感觉到窗外有人喘气,烦得很。”
刘公公的额头终于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跪在那,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皇帝是怎么知道郑怀远每天在他院外值守的?怎么知道那几位供奉的存在的?那些供奉都是先帝时期就养在宫里的,修为最高的那个已是练气九层巅峰,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在整个大商境内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这些人藏在宫里,连朝中重臣都不知道。
皇帝知道。
不但知道,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刘公公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个头:“老奴……遵旨。”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李牧洋看着他退出院门,这才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小顺子在旁边怯怯地问:“陛下,刘公公……好像吓得不轻。”
“吓一吓好,”李牧洋灌了一口桂花酿,舒服地眯起眼,“省得老以为朕好糊弄。”
他放下酒壶,仰头看着天。方才那道裂痕还在,又比之前大了那么一丝丝,边缘的紫光更浓了,像是一道慢慢睁开的眼缝。
李牧洋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感觉得到,裂缝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气息陌生而古老,庞大到让他的元神都微微躁动,像是沉睡的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啧。”他咂了咂嘴,“这烧烤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他刚想起身,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大地之上,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桌上的酒壶晃了一下,桂花酿洒出来几滴,在银盘上洇出暗色的痕迹。
李牧洋猛地坐直了。
他的元神瞬间铺开,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罩向整个京城。下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京城东门外三十里,凉州道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半座山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纹路,像是什么生物的甲壳。它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参差嶙峋,仿佛一块被巨力撕裂的天外陨石,正正好好地砸在了官道正中,把路面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方圆百里的树木被气浪夷平,焦黑的地面上还残留着高热灼烧后的琉璃质。
但这东西不是死的。
李牧洋的元神探过去时,那漆黑的表面忽然亮了一下。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蠕动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呼吸。陨石内部传来低沉的脉动,咚,咚,咚,频率极慢,却带着山岳般沉重的心跳感。
然后,那东西的顶端裂开了。
裂缝左右分开,露出里面一片黏腻的、泛着幽光的黑色。无数细小的触手从那裂隙中探出来,在空中茫然地摆动了几下,像是在适应这里的气候。紧接着,一团暗紫色的雾气从那裂隙中涌出,迅速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虫鸟坠地。
雾气里面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尖啸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喉管同时发出的鸣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京城方向已经乱了。东门外官道上有商队经过,目睹那东西坠落之后便四散奔逃,哭喊声隔了几十里都能隐约听见。城门守军手忙脚乱地关闭城门,城墙上迅速升起烽烟。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东边天空忽然暗了一角,一片紫色的光晕压在天边,看着就不像善茬。
皇宫里也乱了。
李牧洋的元神清晰地感觉到,藏在地宫里的那几位供奉同时惊醒,气息剧烈波动。禁军统领郑怀远的脚步声急促地从西侧宫墙方向跑过,一队队甲胄撞响的声音密如鼓点。甚至连太后的寝宫那边,都有几个宫女的尖叫声隐约传来。
李牧洋放下手里的桂花酿。
他站起身,把身上那件宽大的龙袍随手一扯丢在躺椅上,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内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小顺子,肉串收着,朕回来再吃。”
小顺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影已经没了。
月亮门边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残影,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人已经不见了。
三十里路,对凡人来说要走大半日,但对李牧洋这个境界的人来说,连个呼吸的功夫都用不上。他的身影出现在东门外的官道上时,那团紫雾已经扩散到了方圆三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地面的石头都被腐蚀出了蜂窝状的孔洞。
李牧洋站在紫雾边缘,感受着那雾气里的能量波动,微微眯起眼。
这东西……有毒,但不是普通的毒。雾气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顽固的意志力,像是有生命一样往人的七窍里钻,试图渗透进识海。凡人沾上一点就会昏迷,练气期的修士勉强能撑住片刻,但时间长了照样会被侵蚀心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在面前的紫雾上。
“啵。”
一声轻响,那团紫雾像被戳破的气泡,从他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迅速朝两侧溃散。金光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团雾气牢牢地挡在圈子外。被紫雾侵蚀的地面上,金光流过之处,焦黑的土壤重新泛起生机,一粒被雾气湮灭了生机的草籽在金光的浸润下居然又抽出了一丝嫩绿。
做完这些,李牧洋才看向那个“陨石”。
那个东西已经完全打开了。裂口处伸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它大半个外壳,像是一只被掀翻了壳的巨龟露出来的内里。触手的尖端是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着一种黏稠的液体,滴在地上嗤嗤冒烟。
它的最深处,有一团暗紫色的光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李牧洋往前走了一步。
那团暗紫色的光猛地一亮,所有触手同时转向了他。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根触手齐刷刷地指向一个人,那画面诡异得像是某种邪异的活体祭坛忽然锁定了自己的祭品。空气中响起尖啸声,比方才更尖锐、更密集,像是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发出了同一种音节。
那音节晦涩难懂,但李牧洋听懂了。
——入侵者。消灭。
他歪了歪头:“你说谁是入侵者?”
话音刚落,那些触手动了。
万箭齐发般的黑色长影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闪烁着暗紫色的电弧,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爆鸣。这一下的威势,足以瞬间洞穿一丈厚的城墙。那团暗紫色的光在最深处剧烈跳动,发出某种近似狂怒的波动。
李牧洋站在原地没动。
触手刺到他身前三寸时,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凭空出现,像一层透明的蛋壳轻轻挡在他身前。上万根触手撞上去,发出密集到分不清个数的撞击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触手尖端撞在金膜上火花四溅,暗紫色的电弧啪啪炸裂,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些触手明显愣了一下——虽然它们没有脸,但李牧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紫色光芒中传来的情绪波动:困惑、焦躁,然后是更深的愤怒。
触手收回去,再刺,这次裹挟着更浓的紫雾,连那层金膜的表面都被紫雾覆盖,滋滋作响,试图侵蚀进去。
李牧洋叹了口气。
“玩够没有?”
他抬手,轻轻往外一推。
那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拂开一只停在肩头的蝴蝶。
然后整座“陨石”飞了出去。
三丈高的庞大躯体硬生生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达数里的深沟,撞碎了官道旁的一座矮丘,又碾过一片枯黄的密林,最终嵌进了一座山壁里,碎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掉,把它埋了半截。地面上那条深沟的边缘还泛着金光,像是被神明的巨犁犁过一样整齐。
尖啸声消失了。那些触手耷拉下来,暗紫色的光也黯淡了许多,像是被这一下打懵了。
李牧洋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嵌在山壁里的“陨石”跟前,伸手在那黑色外壳上敲了敲,梆梆响。
“还能说话吗?”
那团暗紫色的光颤了颤,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
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李牧洋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别怕,我不打你了。你从哪来的?”
暗紫色的光闪烁几下,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支离破碎的意念片段。那些片段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画面:漆黑的虚空,漂浮的碎片,一条发光的裂缝……还有裂缝对面,一片广阔到让人窒息的、充满生机的大地。
李牧洋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你是从天上那道缝里掉下来的?”
紫光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你家在哪?”
紫光又颤了颤,传递过来一个极其模糊的方位感。那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正上方,却好像又隔着无穷远的距离,像是叠了无数层空间之后才透过来的气息。
李牧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把手放在那漆黑冰冷的外壳上,掌心金光微吐,温和地渗入那道裂隙之中。紫雾在金光的浸润下迅速消融,那些耷拉着的触手慢慢缩了回去,最终没入黑暗之中。暗紫色的光从暴烈变得温驯,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野猫,终于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拍了拍“陨石”的壳:“行了,你先歇着。回头朕让人给你腾个地方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天幕上的裂痕还在,紫光比之前更浓了一些。裂缝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过来——还不止一个。
李牧洋抬头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
“开饭店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味,“来,朕给你们掌勺。”
他迈开步子,往京城方向走去。身后那座嵌在山壁里的漆黑巨物安静下来,紫光缓缓熄灭,像一头终于安睡的巨兽。
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官道上的深沟里,金光渐渐隐去。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远处京城城墙上传来的、惊魂未定的钟鸣声。
李牧洋背着手走在路上,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有光在闪。
那些裂缝里的东西……那古老的气息,那浩瀚的能量,那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他突破这个世界最高境界之后就没再感受过“未知”的滋味。
现在,他闻到了。
像烤肉刚上炉子时的第一缕烟,勾人。
“别着急,”他冲着天上的裂缝笑了笑,“一个一个来,朕这儿不急。”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哎呀,肉串凉了。”
身影再次消失。
京城城墙上的守军只看到官道尽头有一道金光闪了闪,然后什么都没了。远处那座嵌在山壁里的黑色巨物他们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群人瘫在城垛后面,手里的弓箭哆嗦得拉不开弦。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没过来。
有人看着官道上凭空出现的那条数里长的深沟,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手里的弓忽然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神仙……”那个士兵喃喃地说,“是神仙出手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神仙刚刚回到寝宫的院子里,正从小顺子手里接过重新热好的羊肉串,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
“陛下您……您方才去哪了?”小顺子声音还在抖。
“散步。”李牧洋含含糊糊地说,灌了一口桂花酿,舒服得眯起眼,“消消食。”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郑怀远带着禁军赶到了,盔甲撞响哗啦啦的。月亮门外响起郑怀远粗犷的声音:“陛下!陛下您没事吧!方才东边……”
“没事没事,”李牧洋摆摆手,“朕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去,把东门外那片地圈起来,别让人靠近。”
“那……那东西……”
“朕自会处置。”李牧洋又咬了一口肉,“对了,告诉工部,去东门外量一下那个坑,回头朕要在那儿盖个园子。”
郑怀远在月亮门外目瞪口呆:“园……园子?”
“嗯,”李牧洋嚼着肉,含含混混地说,“养宠物。”
月亮门外的郑统领一脸茫然地站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敢多问,带着禁军撤了。
院子里只剩下木炭的余烬和满桌的竹签子,还有一壶见底的桂花酿。小顺子蹲在炉边收拾残局,偶尔抬头看一眼躺在椅子里打着饱嗝的年轻皇帝。
月光从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李牧洋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哼着一首小顺子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哼着哼着,他忽然睁开眼,冲着夜空轻轻眨了一下。
那道裂缝还在,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晚安。”他小声说,然后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在秋夜的凉风里打了个哈欠。
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今夜的桂花酿和羊肉串,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