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洋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更密集地响起来,伴随着小顺子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用早膳!”
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摆了摆。片刻之后,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小顺子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跺了跺脚,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郑统领,您看这……”
“再叫。”郑怀远粗声粗气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太后那边催三回了,再不去咱俩都得掉脑袋。”
小顺子咬了咬牙,又抬起手,刚要敲下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李牧洋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眯缝着没完全睁开,浑身上下写满了“朕还没睡够”五个大字。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顺子:“母后让朕去用早膳?”
“是、是的……”小顺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声音都小了几分。
李牧洋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才辰时刚过,天光大亮,院子里的槐树被秋阳晒得叶子发黄,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蹦。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鼻腔里还残留着昨晚孜然和桂花酿的味道。
“走吧。”他把外袍拢了拢,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
小顺子愣了一下:“陛下您……不梳洗一下?”
“洗什么洗,又不是去相亲。”李牧洋打着哈欠出了院门。
坤宁宫在皇宫中轴线的后部,距离他的寝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一路上经过的太监宫女见了他,纷纷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李牧洋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平身,脚下步子没停。
他注意到路上的宫女换了新面孔。原本那些面黄肌瘦的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模样周正的年轻宫女,垂着头立在廊下,细白的手指交叠在身前,身段窈窕。李牧洋扫了一眼,心里啧了一声。太后动作够快的,昨天才露了一手,今儿就把人换上了。
送美人,是试探,也是示好。老太太手里那套后宫手段玩了几十年,熟得很。
坤宁宫正殿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早膳。太后端坐在主位上,今日换了件暗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收拾得齐整,脸上也比昨日多敷了一层粉,瞧着和气了几分。她面前摆着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一碗燕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码得整整齐齐。
“来了?坐。”太后抬了抬下巴,语气比昨天温和得多,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哀家想着你这些日子上朝辛苦,特地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
李牧洋在客位坐下,看了看满桌的吃食,确实都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儿以前爱吃的。太后记性倒好。
“多谢母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皮薄馅大,虾仁弹牙。他又夹了一只,然后又夹了一只。
太后端着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吃。殿里一时只有筷子碰瓷碟的轻响和窗外几只鸟雀的鸣叫,安静得有些微妙。
李牧洋吃到第四只虾饺的时候,太后开口了。
“昨夜东门外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聊家常,“那么大一个东西砸下来,把凉州道都砸断了,满城百姓吓得一夜没睡。朝中几位老臣今早递了折子,都在问怎么回事。”
李牧洋咽下嘴里的虾饺,喝了口茶:“朕已经让人把那片地圈起来了,工部今早应该已经去量了。”
“量来做什么?”太后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哀家听说,你要在那儿盖园子?”
“嗯,养宠物。”
太后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李牧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那层惯常的、刀锋般锐利的底色。
“牧洋,”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陛下”,“哀家把你从小养到大,看着你从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长到如今。你心里在想什么,哀家多少能猜到几分。可你别忘了——你是皇帝。”
李牧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太后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警惕,有隐隐的忌惮,但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那是一个养了这孩子十几年的人,忽然发现孩子长成了自己完全看不透的样子时,本能生出的茫然。
“你昨天在朝堂上露的那一手,”太后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哀家回去想了一夜。你修炼有成,这是好事,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但你若是以为,光凭一身修为就能坐稳这把龙椅——”
她忽然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让郑怀远撤了,让供奉们也撤了,你觉得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能扛。可你扛得了一天,扛得了一月,扛得了一年十年吗?朝堂上那些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今天压得住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总不能天天在朝堂上弹响指玩吧。”
李牧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太后这番话听着像是训诫,但他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层没说出来意思——你一个人扛不住,你需要帮手,你需要站得住脚的人,你需要……我。
这是太后的谈判。
她昨天输了面子,今天来要里子。
“母后,”李牧洋忽然笑了,“您说的这些,朕都懂。朝堂上的事,朕确实不太熟,您要替朕分忧,朕求之不得。”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但是,”李牧洋话锋一转,用筷子敲了敲瓷碟边沿,叮的一声脆响,“您得答应朕几个条件。”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你说。”
“第一,南方三郡的减赋已经下了旨,不许再改。第二,郑怀远和那些供奉的事,朕说撤了就撤了,您别私底下再往朕院里塞人。第三——”他顿了顿,看着太后的眼睛,“您别再把朕当孩子看了。朕能坐这把龙椅,就坐得稳。”
殿里安静了片刻。
太后盯着他,眼底那层坚冰似的东西动了动,好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一丝极淡的、李牧洋看不太懂的东西。
“行,”她说,“哀家应你。”
她端起茶盏,冲他遥遥举了一下:“从今日起,朝政之事,哀家从旁辅佐,再不越俎代庖。但你若遇到难处,也莫要硬撑,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
李牧洋端起自己的茶盏,跟她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响,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出很远。
他低头喝茶的时候,余光瞥见太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他装作没看见,把一盏茶喝得干干净净。
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的金瓦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李牧洋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太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位老太太在深宫里斗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死咬着利益不松口,今天却在他提了三个条件之后全部应下,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迂回周旋。
倒像是……早就准备退这一步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李牧洋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紧闭的殿门,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后没有问他东门外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处置。她从头到尾只问了园子的事,然后就被他的条件带跑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不问?
李牧洋摸了摸下巴,把这个疑问先搁在了一边。他刚走下台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三缕长须飘在胸前,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正低着头匆匆赶路。两人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那人猛地抬头,看到李牧洋后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后退三步,深深一揖到底。
“臣,御史台张怀瑾,参见陛下。”
李牧洋打量了他几眼。张怀瑾,御史台左都御史,三十七岁入仕,以直言敢谏闻名朝野,先帝在位时弹劾过两位尚书、一位藩王,据说还曾在金銮殿上跟先帝当面顶撞,气得先帝摔了三个茶盏,最后却也只是罚了他半年俸禄了事。太后垂帘这一个月,朝中大半官员都在观望风向,唯有这位张大人,该上折子上折子,该说话说话,一点没含糊。
“张大人,这么急往哪去?”李牧洋随口问了一句。
张怀瑾直起身,面容肃然:“臣正要去找陛下。昨夜东门外之事,满城议论纷纷,有说是天降异象,有说是妖邪入侵,更有甚者说那是先帝驾崩前的旧怨引来的不祥之兆。御史台今日一早就收到了二十余份弹章,参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尚书省户部陈延之,说他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以致天怒人怨。”
李牧洋挑了挑眉:“弹章呢?”
张怀瑾把手里那摞文书往上托了托:“全在臣手里。臣已全部查阅核实,其中十七份证据确凿,陈延之自今年春汛以来,连续三次挪用南方赈灾银两,总数逾十万两。另有八份虽无实证,但牵涉多条线索,均指向陈府账房。”
李牧洋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得端正工整,每一份后面都附了证人和账目截图的抄本,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把文书合上,看着张怀瑾:“张大人,这些弹章,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夜。”张怀瑾坦然道,“东门外的事发生之后,御史台连夜对陈延之的旧案进行了梳理,今早汇总呈报。”
李牧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在太后垂帘、满朝观望的时候,就已经在暗中查户部尚书了。查的还是太后的人。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已经看准了风向?
“陈延之的事,朕会处置。”李牧洋把文书还给他,“张大人,辛苦了。”
张怀瑾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李牧洋的眼睛。他的目光很亮,像两根钉子似的钉在年轻的帝王脸上:“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昨日朝堂之上,陛下显露手段震慑百官,这是好事。但陛下可知,真正能坐稳江山的人,靠的不是一掌拍碎一座山,而是这——。”张怀瑾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是驭下之道。陛下若一味逞强,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下面的人就会变成废人。陛下难道要一个人扛着整个大商往前走吗?”
李牧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想起太后刚才说的话,跟张怀瑾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这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朝堂上,全都看出来了——他太强了,强到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这种强,如果不会用,反而会变成皇权的毒药。
“张大人,”李牧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陈延之的事,朕交给你去办。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判怎么判,朕给你撑腰。”
张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直起身要走,李牧洋又叫住他:“张大人,等等。你知道陈延之背后是谁的人吧?”
张怀瑾顿了顿,声音平静:“臣知道。”
“那你还敢查?”
张怀瑾回过头,那张清瘦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秋日薄暮时分最后一缕天光:“陛下,臣的官衔叫左都御史。这个位子上坐的人,若连查都不敢查,那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青衫的下摆在风中飘动,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
李牧洋站在宫道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
他背着手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日程。陈延之的事交给张怀瑾去办,工部去东门外量尺寸了,坤宁宫那边暂时稳住了,剩下的就是——
他忽然停住脚步。
元神铺开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东门外那个被他敲昏了的大家伙旁边,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昨天把那个“陨石”嵌进山壁之后,在周围布了一层简单的禁制,主要是为了防止附近百姓误入。那禁制只有一道,就是阻止任何活物靠近那片区域。但此时此刻,有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突破那层禁制——不是那个“陨石”,而是别的什么。
它很聪明,没有直接撞击禁制,而是在禁制的边缘反复试探,像水一样慢慢渗透。李牧洋昨天布禁制的时候随手为之,没花什么心思,这会儿那东西已经快要从里面渗出来了。
“啧,”他揉了揉眉心,“早膳都不让人吃完。”
这次他没亲自过去。站在宫道上闭了闭眼,元神凝聚成一束,直接投向东门外的方向。
三十里外,那片被圈禁的区域中,地面正在缓缓隆起。黑色的土壤像被什么从地底顶起来一样,开裂、拱起,裂痕中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不像昨晚那家伙的紫色,而是更深更沉的赤红,像烧到尽头的炭火余烬。隆起的地面越拱越高,终于在咔嚓一声脆响之后彻底炸裂开来。
一只爪子。
那爪子从地底伸出来,有五根手指——如果那可以叫手指的话。每根都粗如碗口,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指端是弯曲的漆黑指甲,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爪背上的鳞片翕动了一下,露出下面湿润的、泛着暗光的皮肉,然后整只爪子狠狠往下一按,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然后是一颗头。
那颗头有牛犊那么大,长着一张酷似蜥蜴的脸,额头正中竖着一道裂缝,裂缝里隐约能看到第三只眼。它的眼眶是凹陷的,两团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眶深处燃烧,像两颗微缩的太阳。
整具身躯从地底爬出来之后,晃了晃身子,把身上沾的泥土抖落满地。它的体型比昨晚那个家伙小得多,约莫一丈来长,四肢着地,尾粗长,背脊上有一排倒生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在滴落暗红色的粘液。
它抬起头,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那第三只眼是纯黑色的,里面没有瞳孔,却倒映出整片天空。透过那只眼,它看到了天幕上那道紫光闪烁的裂缝,也看到了裂缝背后遥远而浩瀚的什么东西。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咆哮。
咆哮声不高,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抖。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朝京城的方向迈步。
李牧洋的元神站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朝那只蜥蜴状的生物点了一下。
金光从虚空中凝聚,化作一道纤细如发的光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东西的后腿。光丝收紧的瞬间,暗红色的鳞片与金光接触的地方冒出丝丝白烟,那头蜥蜴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猛地回头朝虚空中看不见的敌人张开嘴,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从它喉咙深处喷射出来,灼热的气浪把周遭百步的枯草瞬间化为灰烬。
火柱扫过虚空,什么都没烧到。李牧洋站在另一个角度,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道火柱擦过虚空消失在远处,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
“火系的。”他自言自语,“比昨晚那个能打一点。”
他又弹了一下手指。金光在蜥蜴四周同时凝聚出三十六道细丝,从各个方向缠过去。那蜥蜴察觉到了危险,浑身鳞片炸立,第三只眼猛地锁定了虚空中的一个点——那是李牧洋元神所在的位置。
它的后腿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像一枚炮弹一样朝那个方向弹射过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片残影。暗红色的鳞片边缘泛起灼热的火光,周身三尺的空气都被高温扭曲了,地面随着它的奔跑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然后它一头撞上了李牧洋布下的第二道禁制。
那禁制就悬在它面前三尺处,薄薄一层,像一面透明的金色墙壁。蜥蜴的头狠狠撞上去,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整张脸都撞扁了,血红的液体从鳞片缝隙里喷溅出来,溅在金色的禁制表面滋滋作响。它惨叫了一声,被反震力弹回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再次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委屈而愤怒的呜呜声。
李牧洋的元神站在它面前,虽然只是一个无形的视角,但他还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趴在地上喘粗气的大家伙。
“你从哪来的?”
蜥蜴的第三只眼闪烁着,传递过来一些模糊的意念。不像昨晚那家伙那么清晰,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通话。李牧洋拼凑了半天,大概听懂了几个词——通道、破碎、坠落、狩猎……
最后一个词是“饥饿”。
蜥蜴伏在地上,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中那个无形的存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暴烈,反倒透出几分……乞怜。
李牧洋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那个大家伙,在被他按进山壁之后,传递过来的意念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它们掉下来,不是因为侵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出来的——从裂缝那头挤过来,砸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迷茫、恐惧、饥饿。
“你饿?”李牧洋问。
蜥蜴的第三只眼闪了闪,肚皮底下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李牧洋的元神在虚空中站了片刻,然后他抬手撤掉了那层禁制。金色光幕消失的瞬间,蜥蜴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前方,四只爪子按在地上,肌肉绷紧,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李牧洋的元神探出一丝温和的意念,像递出一只手。那蜥蜴迟疑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额头上那只黑色的第三只眼碰了碰那丝意念。
片刻之后,它趴了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李牧洋收回元神,站在皇宫的宫道上睁开眼。秋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根隔空弹出光丝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热,残留着一丝来自那头蜥蜴的、属于陌生世界的气息。
那气息跟昨晚的大家伙不一样,但根源处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都来自天上那道裂缝。
裂缝在扩大。掉下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小的像蜥蜴,大的像山丘,后面还会来什么?
李牧洋抬头看了看天。那道紫光裂缝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元神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一点点撑开,像一只缓慢睁开的巨眼。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小顺子说:“去告诉御膳房,今天中午多备一份肉。生的,大块的,别加调料。”
小顺子一脸茫然:“陛下是要……”
“养个新宠物。”李牧洋背着手,往寝宫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把昨天那个坑旁边的篱笆加高一点,中间隔一堵墙,别让它俩打起来。”
小顺子站在原地,完全没听懂陛下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敬业地点了点头,一路小跑着去了御膳房。
李牧洋推开寝宫的门,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他站在门框边,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青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道裂缝的边缘,今天又比昨天宽了一线。紫色的光晕从天幕深处渗透出来,在白日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但他看得见——那光晕里有东西在动。密集的、蠕动的、缓慢向前推进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
数量之多,连他的元神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啧,”李牧洋轻声说,伸手把门带上,“开饭了。”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年轻的帝王垂下眼睫,那双总带着睡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里面倒映着某种极遥远极幽深的思考。
他伸出手,掌心朝天,五指微微张开。一缕极淡的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片微缩的星图——那道裂缝,从裂缝中掉落的异物,以及裂缝那头,正在涌来的、如蝗虫般密集的潮水。星图的最边缘,还有更深处的东西,以他目前的感知还触摸不到轮廓,只能隐约觉察到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压迫感,像万钧深海压在头顶,无声无息。
李牧洋握拳,星图碎散成金粉,在黑暗中消散。
“来就来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朕的江山,还缺几块镇国石。”
窗外有风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秋日的阳光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李牧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摸出一本话本子翻开。那话本子是他让人从宫外搜罗来的,讲的是一个纨绔少爷在京城里横行霸道的故事,写得粗俗有趣,他看得津津有味。
院门外,小顺子一路小跑回来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他气喘吁吁的禀报:“陛下!御膳房问了,要多少斤肉?牛还是羊?”
“牛肉,”李牧洋翻了一页话本子,头也不抬,“先来五十斤,不够再说。”
“五……五十斤?!”
“去吧。”
小顺子的脚步声又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李牧洋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日光里,膝盖上摊着话本子,茶杯搁在手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闲散度日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抬头看天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得很深,深的像望不见底的潭水。
空中那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悬浮着,紫光悠悠吞吐,像天地之间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伤疤。
不,不是愈合。
是在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