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洋是被小顺子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今儿是十五,大朝会。满朝文武寅时就已在金銮殿外候着了,他作为皇帝,怎么着也得准时到场。小顺子领着三个宫女,一个捧龙袍,一个端铜盆,一个举着毛巾梳子,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这位睡眼惺忪的陛下收拾齐整。
李牧洋被塞进龙袍的时候还在打哈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眼睛底下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昨晚他研究那道裂缝的结构一直到后半夜,元神解析那些紫光的成分,发现里面掺杂着好几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法则,有的是空间系的,有的是生命系的,还有一种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那东西的气息像某种意志的碎片,冰冷而刻板,完全没有生灵该有的波动。
他没睡好,心情就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的皇帝,通常看谁都不太顺眼。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站好,山呼万岁的声浪在殿梁间回荡了许久才落下。李牧洋坐在龙椅上,难得没有歪着身子,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殿下那一颗颗低垂的脑袋上扫过。
今日殿上多了一个人。御史台左都御史张怀瑾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摞文书,面容肃穆,眼神平视前方,像一杆插在殿上的旗。
李牧洋的目光在陈延之身上停了停。户部尚书陈延之站在靠前的位置,紫袍玉带,大腹便便,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从表面看,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今日他鬓角的几根白发梳得格外齐整,连一丝乱发都看不见。
太齐整了。像是专门为了应对什么场面,精心拾掇过。
李牧洋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话音刚落,张怀瑾便出列了。青衫身影一步跨到大殿正中,双手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如击玉:“臣,御史台左都御史张怀瑾,有本弹劾户部尚书陈延之!”
满殿哗然。
陈延之的脸刷地白了,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转过身看着张怀瑾,声音还维持着尚书大人该有的沉稳:“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怀瑾不看他,只看着龙椅上的李牧洋:“陛下!陈延之自今年春汛起,连续三次挪用南方赈灾银两,合计十万三千七百两。臣已查得人证七名,书证二十三份,账目截录十二则,铁证如山,请陛下明察!”
他把文书呈上,小顺子接过来递到李牧洋手里。李牧洋翻了翻,其实他昨天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又翻了一遍。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盯着皇帝手里的那摞纸,呼吸都放轻了。
陈延之的额角开始冒汗。他偷偷看了太后垂帘的方向一眼——那扇珠帘今天没有放下。太后没来。
李牧洋把文书合上,看着陈延之:“陈大人,你有什么话说?”
陈延之扑通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砸在汉白玉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的人牙根发酸。他的声音抖了抖,但还能挤出几分委屈:“陛下!臣冤枉!张怀瑾与臣素有旧怨,他这是在公报私仇!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臣一生勤勉,侍奉先帝二十余年,从不曾贪墨一分一毫……”
“停。”李牧洋伸出一只手打断他。
陈延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牧洋歪了歪头,看着跪在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紫袍:“陈大人,你说你冤枉,那朕问你。今年春汛,南方三郡共拨下赈灾银二十万两,对不对?”
“对……”陈延之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经手的?”
“是……”
“那好,朕手里这份账目上,有一笔三万两的支出,备注写的是‘购粮’,但粮库那边入库记录只收了一万两千石的米粮。三万两银子,按市价能买两万石米,少的那八千石去哪了?”
陈延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八千石是……是途中损耗……”
“损耗?”李牧洋拿起文书翻了翻,“你账上写的损耗率是每运五百石损耗一石,两万石损耗四十石。八千石损耗,你是把粮食扔河里喂鱼了?”
殿上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延之的额头抵在地砖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得这么细,连账目里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账目他做了手脚,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张怀瑾查出来的东西比他自己记得的都全。
“陛下……”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垮了,“臣、臣一时糊涂……”
李牧洋把手里的文书往龙椅扶手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一时糊涂?十万两银子,你一句一时糊涂就揭过去了?南方百姓饿着肚子等米下锅的时候,你在京城里用那些银子干嘛了?买宅子?买地?还是养你那第十七房小妾?”
满殿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连皇帝都知道陈延之养了十七房小妾,这消息是从哪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张怀瑾那边飘了飘。
张怀瑾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人,”李牧洋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摘了他的乌纱,剥了他的官服,打入天牢候审。抄没家产,所有贪墨所得全数返还南方三郡赈灾。”
两个禁军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陈延之往外拖。陈延之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太后!太后救我——!”
那声音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呜咽。
满殿鸦雀无声。
李牧洋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群。他看到很多人的脸——有的煞白,有的涨红,有的冷汗涔涔,也有的暗暗松了口气,还有个别几个嘴角藏着一丝快意。众生百态,在这金銮殿上一览无余。
“朕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陈延之的事,殿上诸位大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敢查。从今日起,朕把话放在这儿——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结党营私,这三条,谁犯朕办谁,不论品级,不论资历。张怀瑾。”
张怀瑾出列:“臣在。”
“朕擢升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刑部侍郎,专司稽查贪腐。朝中六部,地方三司,你有什么查什么,不必经过朕,查到谁就办谁。朕给你一道旨,写明了你的权限。”
张怀瑾愣了一瞬,随即深深拜伏:“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的时候,李牧洋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这个四十来岁的清瘦文官,跟太后顶过嘴、跟先帝拍过桌子的人,此刻居然被一道擢升的旨意弄得喉头哽咽。李牧洋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张怀瑾不是为升官激动,是为终于能放手做事了而激动。
朝堂上的气氛变了。刚才还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截,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站在前排的一位老臣忽然出列,正是吏部尚书赵元礼。他九十度躬身下去,花白的脑袋颤巍巍的:“陛下,老臣有一事启奏。”
“赵大人请讲。”
赵元礼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陛下今日处置陈延之,大快人心。但老臣斗胆问一句——陈延之背后,牵扯诸多官员。若张大人一路查下去,恐怕朝堂上要空出大半位置来。陛下可有预案?”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陈延之是太后的人,他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三司。真要一查到底,拔出萝卜带出泥,至少几十个官员要遭殃。这些人撤了,谁来顶?
李牧洋看着赵元礼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忽然笑了:“赵大人是在替朕担心没人可用?”
赵元礼拱了拱手:“老臣不敢。只是朝政运转,一日不可废……”
“这个你放心,”李牧洋往椅背上一靠,“没人用,朕就自己来。朕年轻,多干点活不累。”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皇帝亲自下场干活?这是什么说法?从来只有臣子替皇帝分忧,哪有皇帝亲自管到六部一级的道理?
李牧洋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凡人的脑子里,皇权的边界太清晰了——皇帝就是坐在龙椅上拍板的那个人,具体事务自有文武百官去办。可他不打算按这个规矩玩。他的元神一念之间能覆盖整个京城,六部每天在干什么、哪些文件积压了、哪些官员在偷懒耍滑,他比谁都清楚。
满级大佬当皇帝,最大的优势不就是不用靠下面的人传话吗?
“赵大人,”他坐直了身子,“你吏部最近积压了多少官员考核的卷宗?”
赵元礼一愣,没想到皇帝会忽然问这个,斟酌着回答:“约……百余份。”
“一百三十七份。”李牧洋纠正他,“其中二十三份是今年的秋季考核,拖了三个月没批。你先把这些批完,再跟朕谈空位的事。”
赵元礼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皇帝怎么会知道他吏部积压了多少卷宗?还精确到数字?
“行了,”李牧洋摆了摆手,“今儿的朝会就到这儿。张怀瑾留下,其他人退吧。”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出了殿门就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看那些人的神色,今天这一场朝会够他们琢磨好几天了。
李牧洋从龙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腰,对站在殿中候命的张怀瑾招了招手:“张大人,你过来。”
张怀瑾走到丹陛之下,仰头看着李牧洋。
“朕刚才在朝上说的擢升,是认真的,”李牧洋的声音放低了,没了方才那种威严,恢复了平时懒散的调子,“但朕得跟你说实话——朕把这个位置给你,是要你当一把刀。”
张怀瑾神色不动:“臣明白。”
“你不怕?”
“臣在御史台坐了七年冷板凳,”张怀瑾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已经快忘了刀刃是什么感觉了。陛下给臣一把刀,臣求之不得。”
李牧洋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里面只有坦然和决意,没有算计也没有怯懦。他伸手在张怀瑾肩上拍了拍:“那就去干吧。查到的证据你先收着,不用急着全部拿出来。该用的时候朕会告诉你。”
张怀瑾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品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青衫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里。李牧洋站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殿外秋阳正好,暖融融地铺满汉白玉台阶,几只灰鸽子落在檐角咕咕叫着。
李牧洋走到殿门口,靠着门框眯眼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那道裂缝还是悬在天幕深处,紫色的光芒在白日里几不可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又开了一点。裂缝边缘那种冰冷的意志碎片比昨天更强了一些,像某种无形的眼睛,正在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窥探。
“再看把你眼睛戳瞎。”李牧洋对着天空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正准备回寝宫补个觉,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那震动很弱,若非他修为到了这个境界根本察觉不到,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某种巨物翻身的动静。
李牧洋低头看着脚下的汉白玉地砖,眉心微动。元神探入地底,穿透土层、岩石层,一路往下延伸了数千丈,然后他触到了一层硬壳——那层硬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生命形式。那东西的气息跟天上裂缝周围的意志碎片一模一样,冰冷、刻板、庞大,像是一整块沉睡了亿万年的石碑在地底翻身。
硬壳上布满了裂纹,有些已经透出微弱的紫光。
李牧洋收回元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裂缝在天上开着,地底下也有东西在动。这起源大陆……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寝宫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衣摆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
回到寝宫院子的时候,小顺子正蹲在墙角的笼子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递肉。那笼子是连夜赶制的,精铁打造,上面还贴了几道禁制符箓——当然,是李牧洋随手画的。笼子里趴着那头暗红色的蜥蜴,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啃着一大块生牛肉,骨刺上沾满了肉沫和血迹,第三只眼半睁半闭,显得心满意足。
“陛下!”小顺子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那个……新来的这位,吃完了五十斤牛肉,还想要……”
“还想要?”李牧洋走过去,蹲在笼子边,看着那头正舔爪子的蜥蜴,“你胃口不小啊。朕昨晚给你起的名字,叫小红,你记住了没?”
蜥蜴抬起头,第三只眼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不乐意?”李牧洋伸出手指在它鼻尖上弹了一下,“那就叫小饿鬼,二选一。”
蜥蜴的第三只眼飞快地闪了闪,然后它低下头,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发出一声服软的呜咽。
小顺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陛下,它……它听得懂您说话?”
“嗯,人家有脑子。”李牧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比你们宫里好多人有脑子多了。”
他走出院子,朝东边看了看。从他寝宫的位置能远远望见东城门的城楼,城楼之外,那座被他嵌进山壁里的大家伙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紫光微弱,触手缩在壳里,像一只合拢的蚌。工部的人已经在那片区域外围立起了简单的围栏,搭了几个棚子,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园子的雏形了。
李牧洋收回目光,看了看头顶的天。
裂缝那边涌来的潮水越来越近了。他能感应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气息,有些像小红这样的中小型生物,有些像昨晚那个大家伙一样的巨型存在,还有更深处的东西,以他的感知还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移动,缓慢而坚定,像一支沉默的大军。
他不怕它们来。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那些东西身上带着的,是全新的能量法则,是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中从未出现过的东西。如果他能解析清楚,说不定能让自己的境界再往上走一步。他已经站在这方世界的顶端很久了,久到脚下无路可走。
而现在,路来了。
只是这条路,好像还连着别的东西。
他再次闭上眼,元神越过那道裂缝的边缘,探入那片紫色的混沌。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裂缝背后是一条通道,极长极长,像是用无数个被压缩折叠的空间拼凑而成。通道的尽头,隐约有一片广阔的、发着暗光的大地。那大地与他脚下的起源大陆极其相似,但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肃杀、古老、充满某种原始的秩序感。
而在那条通道的中间段,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潮水——它们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像鱼,有的像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流动的光。它们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那就是裂缝的出口,也就是他头顶的这片天空。
其中有一团光吸引了李牧洋的注意。那团光跟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它悬停在通道的中央,一动不动,周围所有经过的潮水都刻意绕开了它,仿佛那是什么禁忌之物。
那团光散发着一种极其纯净的金色,温暖而宏大,与裂缝中弥漫的紫色截然不同。李牧洋的元神触碰到那光芒边缘的一瞬,整个人在现实中猛地睁开了眼。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院墙才站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团金光中传来的气息,他认识。
那是跟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气息——此方世界最高境界的存在所特有的、大道圆满后的本源印记。这个世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达到了这个境界。
而那个人,在裂缝的那一头。
李牧洋站直了身子,抬手擦掉额角的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声极轻的笑。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