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偷我竹蜻蜓！”
尖利的孩童叫喊划破午后的燥热，顺着热风滚过整个村口。
苏白背着沉甸甸一篓干柴，刚从后山走下来。
村口路边围了四五个半大孩子，吵吵嚷嚷挤成一团，把两个人堵在路中间。
人群当中站着个素衣女子，模样温婉，声音柔柔和和，正在劝闹哄哄的小孩：“别急，一个一个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白目光一沉。
柳知秋。
还有她身侧垂着头的少年。
就算头发乱糟糟，身上锦袍沾满尘土，那股孤冷落寞的劲儿，也绝不是普通乡下小孩。是萧祈。
穿书之后，他最不想撞上的两个人，偏偏就这么遇上了。
以前上夜班，听同事闲聊吐槽过一本狗血古言，大部分情节早就记不清，唯独一句话记得牢：这女人，谁沾谁倒霉。表面和善大度，心里算盘打得极精，手段藏得很深，几乎挑不出错处。
他和行医的爷爷，本来就是书里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本本分分过日子，就因为撞见柳知秋的秘密，最后落得蒙冤惨死。跟这两个人搅在一起，准没好事。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退，躲开这场是非。
可周围人越聚越多，这场闹剧，已经躲不开了。
萧祈就站在圈子正中间，垂着眼，不说话，也不挣扎，安安静静听着一群小孩指着他骂。看着怯生生，像狂风底下一株没人管的野草，孤零零的，没有半个人替他说话。
“小七偷我的竹蜻蜓！我娘去县城买的，五文钱呢！” 高个子男孩扯着嗓子喊。
旁边矮胖男孩立刻挤上来抢话，嗓门盖过旁人：“还有我的桂花糕！是他偷吃了！”
可这矮胖小子嘴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糕渣，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剩下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我的铁陀螺不见了，肯定是他拿的！”
“布偶、弹珠、纸鸢线轴，全都没了！”
一桩桩小事堆上来，莫须有的罪名全扣在萧祈头上。他始终一言不发，就这么被当成了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附近的村民陆续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话里话外都偏向小孩。
“也就柳姑娘心肠好，还愿意迁就他。”
“又闷又笨，还爱贪小便宜，换别人谁肯容他。”
“可惜出身再好，到底也是个没用的。”
柳知秋轻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想来是小七年纪小，又不会辩解，看见别人的玩意儿羡慕，一时糊涂罢了。”
她说完，抬手解开腰间钱袋，铜钱互相碰撞，叮当作响，一众小孩眼睛瞬间都亮了。
“大家别生气，东西丢了弄坏了，我照价赔给各位。”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宽厚善良，处处护着可怜少年。
苏白看得透亮。
不查来由，不问真假，直接赔钱。看着是维护萧祈，实则每一次兜底，都在坐实他偷窃的名声。好名声全归自己，脏水全泼到沉默的少年身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劝：别多管，赶紧走。
沾上柳知秋，麻烦会没完没了，自己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抬眼看见萧祈孤零零站在那里，默默承受所有指责，他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开步。
今天他要是扭头装看不见，这盆脏水就扣死了。往后村里人偏见更深，小孩变本加厉欺负，萧祈只会过得更难。
心里挣扎片刻，苏白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忌惮，从树荫下走出去。
“等一下。”
少年声音不算大，却压住乱糟糟的喧闹。
苏白扫过一圈孩子：“你们说小七偷东西，拿得出证据吗？”
孩子们一下子僵住，你看我我看你，答不上来。在他们心里，小七不会争辩，有柳知秋撑腰，随便诬告也不用担责，根本没想过要什么证据。
高个子男孩硬着头皮喊：“就是他偷的！弄丢了不肯认！”
苏白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萧祈：“是这样吗？”
萧祈慢慢抬起眼，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没有出声。
孩子们见他不反驳，胆子更大，吵吵嚷嚷就要定萧祈的罪。
苏白不再跟小孩争辩，径直走到路边老槐树底下。
几个孩子脸色一变，不自觉往后缩。
苏白弯腰，伸手扒开树根边上松软浮土。
一只完好的竹蜻蜓露了出来。紧接着铁陀螺、布娃娃、几颗弹珠，一件件，全是刚才被说失窃的物件，全都埋在土里。
他拿起竹蜻蜓，看向脸色发白的高个子男孩。
男孩急着辩解：“是、是他自己埋的！想回头偷偷挖走！”
“你们刚才全都围着他，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苏白语气平平，“那是什么时候，跑去挖土埋东西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男孩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话。
场面瞬间静下来。
柳知秋上前半步，眉眼依旧温和，话里带着劝解：“苏兄弟，不过是小孩子打闹的误会，不必这么较真。”
她急着把事情糊弄过去。
“是不是误会，分清就好了。” 苏白没有退让，看向一众孩童，“都把手伸出来。”
小孩们心里发虚，纷纷把手背到身后，没人敢动。
苏白走到萧祈面前，轻轻翻开他的手掌。
少年手掌干干净净，指尖连一点泥垢都没有。
苏白扫过这群孩子：“他手上一点泥土都没有。再看看你们，指甲缝里全是新泥。谁方才刨过土埋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
说完，他看向那个矮胖男孩。
“你说他偷吃你的桂花糕。”
“摸摸你自己嘴角。”
矮胖男孩慌忙捂住嘴巴，整张脸涨得通红，脑袋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叫嚷。
苏白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跟一群半大孩子不必死磕，今天拆穿这场栽赃，洗清萧祈的冤枉，就够了。
几个小孩又羞又怕，一窝蜂，跑的跑散的散。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刚刚还此起彼伏的议论，一下子全变成尴尬的沉默。
柳知秋脸上神色极快地僵了一瞬，转眼又漾开柔和的笑意，神情十分诚恳：“今日多亏苏兄弟细心。要不是你，小七平白受委屈，是我考虑不周。”
这套面面俱到的说辞，苏白只觉得乏味。
“柳姐姐客气。” 他语气淡淡的，不起波澜。
说完，他重新扛起柴篓，转身就要走。才走出几步，脚步顿住，回头淡淡提醒一句。
“只是柳姐姐，下回最好先分清对错，再谈赔偿。”
“不分缘由的维护，在外人眼里，反倒像是印证了他的过错。”
讲完这话，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人群慢慢散开，老槐树下只剩柳知秋。她望着苏白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温柔笑意，一点一点，慢慢褪得干净。
苏白走出很远，才松下来。
方才对峙看着镇定，后背已经闷出一层薄汗。他甩了甩手，忍不住低低吁出一口气。
好歹，没白出手。
可该来的麻烦，多半躲不掉。
小镇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苏白叹了口气，肚子咕咕叫起来。
爷爷，你什么时候从山里回来啊。
家里米缸已经空了，再没人回来，今晚就要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