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来第七天,苏白把家里最后半碗面疙瘩汤吃进肚里。
落日余晖散尽,晚风卷着余热吹过院子,杂草簌簌作响。
苏白站在空旷院心,抬手抹掉额角的汗,看着满目破败,心底只剩无奈。
曾经红火的苏家存仁堂,是清芜镇小有名气的药铺。
两院铺面,规整院落,问诊售药,家底殷实。如今荒草爬满地,屋舍蒙尘,半点往日光景都不剩。
家底败落的缘由,全是老爷子太过心软。
前两天,隔壁婶子拎着半袋粗米上门,红着眼求药,哭诉家里没钱治病。
老爷子心一软,分文诊费不收,连那半袋米也推了回去,反倒细细打包五包上好草药,亲手递了过去。
苏白当时就站在门口,看得叹气。
这类事,这些年数不胜数。老爷子不屑攀附权贵,却对贫苦乡邻有求必应,救人无数,落得满乡善名,却生生掏空了自家家底。
好好一座大宅,终究败成了无人问津的荒院。
苏白抬步走进屋内。堂屋冷清空旷,全无烟火气。
家中粮油尽空,锅灶萧瑟,唯有一排排整齐的草药木架,满屋飘着散不去的苦涩药香。
他走到灶台边的米缸前,伸手一探,指尖触到冰凉平整的缸底。
空空如也。
三日之前,老爷子背着药篓进山,临走前再三许诺,此番绝不心软,定要采几株良药换钱养家。
可苏白心里透亮。
以老爷子的性子,遇上可怜人,多半又是空手而归。
靠人不如靠己。
苏白挽起袖子,继续收拾院落。拔杂草、清积灰、补门窗、整药房,几日劳作下来,才在这破败院里清出一方能落脚的地方。
他前世自幼孤苦,早已习惯独自谋生,琐事农活样样娴熟,勉强能在这清贫乱世立足。
但立足远远不够。
想救别人,先得有本事自己活下来。
暮色渐沉,腹中饥意翻涌。苏白停了活计,去后院摘了几把嫩青菜,回厨房生火做饭。
面缸里只剩最后一层薄面,他加水揉碎,煮成最简单的面疙瘩汤,配着青菜煮熟。
一碗清汤寡淡的热食,已是如今家中最好的吃食。
几口热汤下肚,暖意驱散满身疲惫。抬眼一瞥,墙角竹篮里的几根山木薯,落入眼底。
这是爷爷进山顺带挖回的食材,自带微毒,不可生吃,需精细处理方能食用。原主不会打理,便一直闲置在此。
苏白眼底骤然一亮。
木薯,是做珍珠的绝佳原料。
妥善去毒、捣粉搓丸,就能做出软糯弹牙的珍珠。搭配家中仅剩的红糖、村中易得的鲜奶,便能做出这世间独一份的新式甜饮。
此地无人通晓此法,是实打实的独门手艺。既能快速攒下度日资本,那份清甜温润的滋味,也是常年服药、未尝过甜意的萧祈,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东西。
念头既定,说干就干。
苏白削去木薯外皮,仔细除尽毒素,切块捣成细腻薯浆,兑水过滤,筛净残渣,静待淀粉沉淀。
片刻后倒掉浮水,缸底凝着一层雪白细腻的湿淀粉。
他反复揉压摔打,揉出延展性极佳的白净面团,指尖翻飞,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丸子错落落在案板上,大小匀净。
沸水入锅,待珍珠尽数浮起,小火焖煮片刻,捞出过凉。
透亮。弹。
随后慢火熬制红糖浆,甜香醇厚不腻,兑入鲜牛乳,舀满一勺珍珠。奶香、薯香、糖香层层相融,一碗古法红糖珍珠奶便成了。
温热顺滑的茶汤入喉,Q弹珍珠在齿间轻跳,清甜适口,连日劳作的疲惫尽数消散。晚风卷着甜香飘出院墙,很快引来了巷间孩童。
四五个半大孩子扒着木门,小脑袋齐齐探进院内,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什么味道这么香?比镇上糖糕还好吃!”
苏白失笑,看着一群小馋猫,出声问道:“想吃?”
孩子们立刻用力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这叫QQ珍珠奶。”苏白随口定名,语气清淡,“牛乳所制,温润养胃,最适合体虚的孩子补身。”
一碗不够分食,他再起炉灶,快速做了几小碗简易版。孩子们捧着瓷碗小口品尝,瞬间眼亮,连连夸赞,吃完便奔走相告。不多时,院门口便围满了邻里街坊。
一众婶子大娘围着院门,对着这从未见过的新式甜饮满心好奇,纷纷询问售价。
苏白据实报价:“一碗五文,纯鲜奶制作,用料实在。”
话音落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五文?太贵了!”
“镇上糖水才两文,这一点点吃食,不值当!”
“五文够买半袋粗粮,够全家吃两顿,哪能这般糟蹋!”
村民纷纷摆手后退,舍不得为新奇零食付费尝鲜。不消片刻,大人尽数散去,只剩几个孩子恋恋不舍扒着院门张望。
苏白看着冷清下来的院门,心中了然。乡野百姓只求温饱,无力为新奇甜饮消费,这门生意,在村里做不开。
但这番试喝,也算彻底打响了名气。全村皆知,苏家小大夫琢磨出一款新式甜饮,温润滋补,最宜体弱孩童调养身子。
苏白抬眸,望向镇尾那处僻静院落。
全镇皆知,居于此处的小七身缠顽疾,常年服药,体质孱弱。
晚风徐徐,他立在院中,心中已有清晰盘算。
用不了多久,邻里闲谈之间,必会有人惋惜小七日日苦服药石,倒不如试试苏家温润的珍珠奶食补调养。
柳知秋素来爱惜自己和善仁厚的名声,最惧旁人非议。待舆论四起,为保全自身口碑,她必定会主动带小七登门。
无需他刻意攀附,不必冒险试探。
他只需守好医馆,静静等候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