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苏白天天傍晚熬一锅珍珠奶,端到门口分给镇上玩耍的孩童。
隔壁王婶次次路过,都要打趣两句:“小苏大夫,你天天白送东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苏白笑笑,随口应道:“不急,改天再说。”
不多解释,也无需辩解。
旁人只当他心性和善、乐意助人,唯有他自己心里有数。
王婶走远后,苏白低头慢慢搅着锅里温热的甜奶。
再等两天。
上辈子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清贫漂泊的苦,他尝得够久了。这辈子穿来十六岁的少年身子,接手破败的苏家,他不想再随便凑合度日。
年纪小、家底薄都没关系,日子是自己的,路也得一步步走出来。
几日下来,荒废的小院被他打理得焕然一新。
后院荒地整平分垄,规整出一方方菜畦,种菜自足,余下空地留着日后栽种草药。
院角围起矮栏,几只小鸡叽叽喳喳,给冷清的院落添了不少生气。
屋内杂物归置整齐,药架擦拭得发亮,处处清爽规整。
可再规整的院子,也抵不过一个穷字。
翻新家业、添置物件、日常度日,处处都要花销。规划再好,兜里无银,终究全是空谈。
苏白靠在门框上,轻轻吐了口气。
得尽快搞钱。
正暗自思忖,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力道轻、节奏缓,和镇上村民大大咧咧的叩门声截然不同。
苏白眸光微动。
来了。
他拍了拍衣摆浮尘,不慌不忙上前开门。
木门推开,柳知秋立在门外。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婉柔和,看着和善又通透,一副极好相处的模样。
她身侧牵着萧祈。
少年今日衣着整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看着体面乖巧。
可一双眸子依旧空洞沉寂,定定望着前方,无半分少年人的鲜活,像被精心摆放的摆件,死寂又木讷。
“小苏大夫,冒昧打扰了。”柳知秋轻声开口,语气温柔。
“柳姑娘稀客,快请进。”苏白侧身礼让,笑容温润得体。
两人缓步入院,柳知秋目光随意扫过庭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
不过旬日,原本荒芜破败的苏家小院,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她随口寒暄:“院子打理得真好,处处规整舒心。”
“闲着无事,随便拾掇罢了。”苏白搓了搓手上薄灰,语气平淡。
“你爷爷不在家?”
“进山采药了,尚未归来。”
两句闲谈落地,院内气氛微顿。
柳知秋很快收了闲散神色,直奔正题,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怜惜:“我这几日在镇上听闻,小苏大夫做的珍珠奶,温润养胃,最适合体弱孩童调养身子?”
“是QQ珍奶。”苏白淡淡纠正。
“正是这个。”柳知秋温柔颔首,抬手轻轻抚过萧祈发顶,眉眼间满是刻意的心疼,“这孩子身子孱弱,常年病痛缠身。我带着他四处求医问药,始终难以好转,只能日日贴身照料,尽力护他周全。”
一番话温柔恳切,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赞叹她仁心善良、不离不弃。
苏白心里透亮,面上却格外配合,顺势接话:“柳姑娘这般尽心照料,实在难得。”
他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试探:“小七眉眼出众、气度清绝,不像是咱们镇上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话恰好给了柳知秋开口的契机。
她适时露出一抹惋惜神色,轻轻叹气,道出早已编排好的说辞:“他原本出身尚可,只是命薄,家中突逢变故,运势折损,身子也一日差过一日。”
“早前有高人测算,说他需寻清净质朴之地静养,方能压住病痛、保全性命。我便带他来这清芜镇寄居,只求护他平安长大。”
说辞滴水不漏,完美盖住所有异常,将萧祈的特殊处境尽数合理化。
苏白顺势追问,装作关切模样:“孩子如今神情呆滞、不言不语,是先天旧疾吗?”
柳知秋眼底微光一闪,怜惜更甚,谎话张口即来:“并非先天。早些年赶路不慎摔伤头颅,性情才变得呆滞木讷。后来常年服药,药毒积体伤了声带,久而久之,便说不出话了。”
“这几年我带他走遍四方求医,一众大夫皆束手无策,只能慢慢静养,再无根治可能。”
三言两语,便将萧祈的失语、呆滞、体弱,尽数归为意外与药毒,死死立住自己不离不弃的善人人设。
苏白心底冷笑,面上满脸感慨敬佩,稳稳给她戴高帽:“造化弄人。柳姑娘仁心厚德,实在令人佩服。”
几句吹捧落地,柳知秋眼底的戒备彻底消散,眉眼愈发柔和。
苏白适时转身,熟练冲调一碗温热的珍珠奶,递到萧祈面前:“这奶无药性、不刺激,温润滋养,姑娘可以放心让他饮用。”
萧祈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未动,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小七乖,尝尝。”柳知秋柔声哄着,眼底暗藏审视,细细探查这碗甜奶有无异样。
短暂沉默后,萧祈才缓缓抬手,接过瓷碗。
他垂着眼,望着碗中晶莹弹润的珍珠与温热奶液,漆黑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波动,转瞬即逝。随即低头,小口缓慢饮用。
清甜温润的滋味漫过舌尖,冲淡了常年服药刻在骨子里的苦涩,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松弛暖意。
一碗奶很快饮尽。
萧祈依旧垂手而立,神色木讷乖巧,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柳知秋细细观察许久,确认毫无异常,彻底放下心来,笑意愈发柔和:“小苏大夫手艺极佳,这奶确实滋养身子,小七喝着格外合适。”
她话锋一转,直奔目的:“往后我想让小七每日过来饮用一碗,不知可否?”
时机成熟。
苏白心头微动,面上却故意蹙起眉头,露出为难神色:“柳姑娘,实不相瞒,这珍珠奶看着简单,成本极高。每日都是新鲜牛乳、手工搓制珍珠、慢火熬煮红糖,格外耗料耗力。”
“之前免费分给孩童,只是想攒些邻里口碑,纯属亏本让利。若是日日专供,我实在贴不起本钱。”
柳知秋闻言毫不在意,语气淡然从容:“我明白。你只管开价即可。”
她最不缺银两,根本不在乎这点细碎花销。
苏白等的就是这句话,假意犹豫片刻,诚恳开口:“若是长期专供,我给您算包月价,每日现做、绝不敷衍。一个月,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放在清贫的清芜镇,堪称天价,足够普通农户省吃俭用安稳活上数年。
柳知秋眼底微不可察一顿,显然没料到一碗甜奶的包月价格会如此离谱。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头看向身侧的萧祈。
少年依旧呆呆站着,目光落在空瓷碗上,迟迟没有挪开。
就这一瞬,柳知秋心底已有决断。
她缓缓扬起温柔笑意,语气从容:“好。十两便十两。”
“只要对小七身子有益,钱财皆是外物。劳烦你日后每日准时送到我院中。”
人设在前,她半点不能退让。一旦还价,此前所有温柔护人的深情模样,都会瞬间崩塌。
苏白看准她的软肋,顺势轻捧一句:“姑娘心善厚德,旁人舍不得为体弱孩童费心破费,您却事事尽心不计花销,这份格局,寻常人远远不及。”
软话堵死所有退路,柳知秋笑意微僵,却只能坦然受下。
她干脆利落地付完全款。
沉甸甸的银锭入手,冰凉又扎实。
苏白面上恭谨道谢:“多谢姑娘信任,我必定用心制作,绝不耽误小七调养。”
约定敲定,柳知秋又柔声叮嘱萧祈两句,指尖轻扣少年胳膊,看似呵护,实则暗藏禁锢。片刻后,便带着沉默木讷的萧祈转身离去。
苏白倚在门框上,静静目送两人走远,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才缓缓合上木门。
他将银锭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够沉,也够实在。
背过身抵着门板,苏白低低笑了一声。
不急。
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