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日头稍稍偏西,暑气褪去些许。
苏白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院里的木桌,指尖刚擦过桌角的木纹,巷口忽然炸开一嗓子洪亮的喊声。
“小白!爷爷回来咯!”
嗓门又粗又亮,带着山野里闯出来的敞亮,穿透力极强,直接惊飞了院外梨树上歇脚的两只麻雀。
苏白眼睛一亮,手里的抹布随手一丢,抬脚就往院外冲。
巷口的老树下,立着许久未见的苏长风。
老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发丝里还缠着几片干枯碎叶,满身山野尘土。哪怕连日进山奔波,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格外憨厚爽朗。
他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厚重药篓,手里还拎着一袋沉甸甸的山货,脚步稳稳当当,半点看不出疲累。
“爷爷!”
苏白快步迎上前,伸手就要去接肩头的药篓。
苏长风抬手轻巧躲开,摆着手笑:“不用不用,爷爷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分量压不倒我。”
说着大步迈进院子,随意扫了一圈周遭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满脸的不敢置信。
“哎?不对啊!”
苏长风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围着院子踱了两步,语气满是惊奇:“我这是没睡醒,还是走岔路了?这真的是咱们家那破小院?”
他转头上下打量着苏白,眼神里的诧异藏都藏不住:“我的乖乖,几日不见,我家闷不吭声的小孙子,居然把家里收拾得这么体面利落!”
苏白被他夸张的模样逗笑,扶着老爷子在桌边坐下,递上一杯提前晾好的清茶。
“没走错,就是咱家。你进山这么久,我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拾掇了一番,住着舒坦些。”
“舒坦!太舒坦了!”
苏长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满口清凉压下了连日燥热风尘,眼底的欣慰快要溢出来。歇了短短片刻,他立马来了精神,凑到苏白跟前,神神秘秘地把药篓拉到身前,像个藏了宝贝的老小孩。
“不聊这个了,你快看看,爷爷这次进山,捞着好东西了!”
苏白顺势凑近,眼里带着期待:“这次运气不错?有没有遇上九叶重楼?”
那是他一直惦记的名贵草药,市价极高,稀缺难得。
苏长风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遇上是遇上了,品相极好,可惜没留住。”
“怎么回事?”苏白挑眉追问。
“进山没几天就找到了,当场就采好了,本来想着下山卖钱,给你添置物件、补贴家用。”
苏长风耸耸肩,语气坦荡又惋惜:“结果返程路上,撞见个猎户被五步蛇咬了,倒在路边气息奄奄,眼看就不行了。人命关天,我只能把刚采的重楼拿出来救人,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白无奈摇头,早就料到是这般结果。
他家爷爷一辈子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再好的名贵药材,遇上救人的事,从来都是眼睛不眨就拿出去。到手的横财,又这么飞了。
看出孙子眼底的惋惜,苏长风反倒乐了,抬手拍了拍药篓,故意卖关子:“别急,亏不了!重楼没留住,但你瞧瞧这个。”
他小心翼翼从药篓最内层,捧出一簇青绿饱满的草药。根茎厚实圆润,叶片油亮鲜活,裹着淡淡的山间湿土气息,品相绝佳。
苏白目光骤然一凝,瞬间认了出来,心头狠狠一跳。
“铁皮石斛?!”
这东西可比九叶重楼金贵多了,民间人称救命仙草,可遇不可求。
“算你小子识货!”
苏长风满脸得意,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透着十足的骄傲:“正宗深山老货,品相顶尖!”
“那猎户感念我救命之恩,偷偷告诉我一处隐秘产地,就是地势凶险,没人敢轻易去采。我一听有宝贝,干脆多留了几日,专门去寻。”
苏白盯着这簇品相绝佳的石斛,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寻常草药顶天几两银子,可这野生铁皮石斛,完全是另一个价位的珍品。
他试探着开口:“这品相,去县城药铺,能值十两银子?”
苏长风笑着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戏谑。
苏白拔高预期:“五十两?”
老爷子依旧摇头,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沉声开口。
“十两黄金。”
轰的一声。
苏白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这个数字。
一两黄金抵十两白银,十两黄金,就是整整一百两银子。
在清贫的清芜镇,这笔钱足够普通人家安稳富足过完一辈子。比起他刚赚到的十两包月银钱,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他下意识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压不住,干脆侧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肩膀微微发抖,笑得畅快又真切。
刚刚还在为十两银子沾沾自喜,现在看来,纯属小打小闹。
翻新医馆、添置家产、囤货过冬、安稳立足,所有难题,一瞬间全解决了。
狂喜过后,心头的躁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紧的心疼。
铁皮石斛只长在深山悬崖的阴湿缝隙里,地势险峻,毒虫猛兽遍布,常年云雾缭绕,就连常年进山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攀爬,只能望而却步。
爷爷年纪不小,到底是怎么采回来的?
苏白抬眼,语气认真:“爷爷,这东西猎户都不敢碰,你怎么采的?”
苏长风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嗨,多大点事,山上老地方了,我熟得很。”
“爷爷。”苏白盯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不肯罢休。
被孙子追问不放,苏长风只好抿了口随身带的梅子酒,咂咂嘴,含糊解释:“真没事。那石斛长在崖缝里,落脚的地方窄得很,堪堪站人。我系了结实的老藤蔓,一点点挪过去的。”
“底下就是深谷,看着吓人,但我采了一辈子药,脚下有数,稳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所有凶险。
可苏白听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低头,一眼看见爷爷手背上新添的一道细长口子,已经结痂发黑,横交错在满手深浅不一的老茧之间,格外刺眼。鬓角也悄悄多了几缕刺眼的白,藏在乱发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哪里是运气好。
不过是老人仗着一身本事,拿命硬拼出来的家底。
苏白喉头猛地一堵,闷得发慌。
“以后别去了。”
苏长风愣了一下:“啥?”
“我说,这种险地,以后再也别去了。”苏白抬起头,眼底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家里有钱了,我能挣。用不着你拿命换银子。”
苏长风看着孙子泛红的眼眶,动作一顿,心头瞬间一暖。
从前那个怯懦懵懂、事事需要他护着的小娃娃,是真的长大了,懂得疼人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梅子酒,眼底满是温柔欣慰。
晚风轻轻拂过小院,裹挟着草木清香,氛围安稳又治愈。
安静片刻,苏白压下心头酸涩,轻声问出了藏了许久的疑惑。
“爷爷,我问你个事。”
“你说。”
“镇尾那户三年前搬来的人家,你清楚底细吗?就是一个姐姐带着个痴傻失语的小孩,平日里格外隐秘,很少露面。”
苏长风闻言,眉眼缓缓敛了下去,放下酒杯,语气平淡:“知晓一点。”
“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底蕴很深,像是大户避世隐居。那孩子我远远见过一次,身子弱,人也呆滞失语,看着可怜得很。镇上人都说,姐弟俩四处求医,半点起色没有。”
苏白顺势追问:“既然四方名医都束手无策,怎么从来没人请你去看诊?以你的医术,未必治不好。”
这话落下,苏长风神色骤然一沉,端着酒杯的手瞬间顿住。
院内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与怅然:“你忘了我的规矩?”
“我行医一辈子,从不给高门大户看诊。”
“高门里头规矩多、人心杂,医者仁心,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稍有不慎,就是祸事。当年你父母……”
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
苏长风猛地闭了嘴,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晦暗,再也不肯多提半句。
又是这样。
每一次触及父母离世的过往,爷爷都会立刻闭口不谈。
苏白心里透亮,当年父母意外离世,绝不是外界传言那般简单,大概率牵扯着高门纷争与隐秘旧事。只是爷爷心结难解,不愿让他卷入纷争,才一直刻意隐瞒。
他很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罢了,不提这些糟心事。”
苏长风摆摆手,压下心头沉郁,重新换上笑脸看向他:“赶路一路饿坏了,小白,给爷爷煮碗面吃。”
“好。”
苏白应声起身,手脚麻利。烧水煮面、调味出锅,不过片刻,一碗热气腾腾、鲜香入味的清汤面就端上了桌。
他又顺手冲了一碗温热的珍珠奶,递到老爷子面前:“爷爷,尝尝我做的奶茶,养胃解乏。”
苏长风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甜汤。
可一口入喉,温润奶香混着清爽茶香,Q弹软糯的珍珠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润而不燥,口感绝妙至极。
老爷子眼睛瞬间亮了,几口喝完,意犹未尽,连连赞叹:“稀奇!太稀奇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喝惯了苦药清茶,从没喝过这么别致的吃食!奶香醇厚,茶香清甜,这小丸子更是爽口,绝了!”
一碗热汤、一杯甜奶下肚,连日进山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苏长风眼皮越来越沉,撑着桌子起身:“爷爷先去歇着了,今日实在累坏了。”
“去吧,好好歇息。”
苏白扶着爷爷进卧房安置好,轻轻带上房门,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洒下满地细碎清辉。
屋内静悄悄的,隔壁卧房很快传来了爷爷均匀安稳的鼾声。
苏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父母的过往、爷爷的禁忌、高门的隐秘、萧祈的身世……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在心头盘旋。
他没有急着探寻真相。
如今手里有了底气,只要稳步站稳脚跟,很多谜题,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思绪慢慢落回眼下。
明天,是他第一次上门给萧祈送珍珠奶。
分寸最是关键。
不能太热络,容易引人戒备;不能太疏离,白白错失靠近的机会。
苏白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过着说辞和神态。
窗外月光白晃晃的,落在眼皮上,亮得人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