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到镇尾的时候,天刚亮。
晨雾还没散尽,街巷里静得离谱,只有手里的竹篮随着步子轻轻晃。他提着一碗刚做好的珍珠奶,一路往镇子最尽头走。
越往里,人烟越稀少。走到最后,周遭再无民居,只剩一堵高耸老旧的青砖院墙,孤零零立在荒地上。
墙面斑驳,爬满枯绿藤蔓,常年无人修整。整座宅院藏得隐秘,连块牌匾标识都没有,低调得透着古怪。
苏白走上前,抬手轻扣门环。
铛、铛、铛。
清脆的声响穿透晨雾,院内迟迟没有半点回应。
他耐着性子,又敲了数下。
半晌,厚重的木门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堵死了门口,深色劲装裹着紧实身形,脊背笔直,眉眼冷硬锋利,是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模样。
男人目光锐利,上下快速扫过苏白,语气淡漠冰冷:“何事?”
“我是苏白,来送预定的珍珠奶。”苏白抬手递出竹篮,神色坦然从容。
侍卫垂眸瞥了眼碗里软糯的甜品,没有多余盘问,伸手接过。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话音落,他抬手就要合上木门。
苏白心里瞬间一紧。
他天不亮起身忙活、赶路半个时辰,铺垫这么久,赌的就是能借机进门,近距离接触小七。要是连门槛都踏不进去就被打发走,所有铺垫全都白费。
眼看着木门即将合拢,苏白一步上前,稳稳卡在门口,手掌轻轻按住门板,姿态放得软和,语气却缠人得很。
“侍卫大哥,等等!这真不能直接拿走!”
侍卫动作一顿,垂眸冷睨着他,不耐更甚:“何事?东西留下即可。”
“这不是普通糖水!”苏白掌心按着门板,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焦灼,“这是我独家调的新吃食,孩子不常碰,万一胀气、反胃怎么办?这些都说不准的。”
“府中有人看护,无需你多事。”侍卫语气强硬,分毫不让。
“那不一样啊!”苏白急着辩解,顺势往前凑了半步,眉眼透着委屈,模样格外真诚,“你们看护细致,但不懂脉象、不懂急症。我是正经行医的大夫,新吃食入腹,必须有人当场观察片刻。”
“真要是出了半点不适,等你们再去镇上请大夫,来回耽搁的功夫,小毛病都能拖出问题!”
侍卫眉头死死锁紧,脸色冷得发白,依旧不为所动,抬手就要再次推门。
硬讲道理行不通,苏白立刻换了姿态。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垮着眉眼,语气又无奈又恳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侍卫耳中:“大哥,我天没亮就爬起来忙活,顶着晨雾走了大半个时辰荒路,一路尘土风尘赶过来,就为了盯着孩子试吃,求一个稳妥。”
“我半点私心都没有,纯粹是为府上小主子着想。你这二话不说就赶人,万一真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句句围着小七的安危说事,半字不提自己想要进门打探的心思。
侍卫被他缠得脑壳发胀,进退两难。眼前这少年看着温顺规矩,实则软硬不吃,油滑又较真,压根堵不住他的话。
僵持良久,素来冷硬刻板的侍卫终究没了办法,咬牙松口。
“进来可以。安分守己,不许四处张望、不许随意走动,看完立刻离开!”
“放心,规矩我都懂。”
苏白面上愈发乖巧安分,顺势松开了按着门板的手。心底那点窃喜,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没露。
一进门,苏白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宅院外头看着荒芜破败,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庭院格外宽阔,层层回廊递进,假山、亭台错落有致,能看出昔日极尽规整的大户规制。
只是常年少人打理,池水覆满青苔,花木肆意疯长,青砖地砖上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偌大一座豪宅,冷清得厉害,连个扫落叶的下人都看不到,半点烟火气都无。
侍卫步履飞快,带着他接连绕了两道回廊,视线始终牢牢锁在苏白身上,严防他四处乱看、暗自打探。
不多时,两人抵达后院厢房。
窗边立着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
少年身着素色长衫,身形孱弱单薄,静静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望着枝丫上栖落的小鸟。模样安静乖巧,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呆滞,浑身毫无少年人的鲜活灵气。
正是外界口中痴傻失语的小七。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女声骤然从廊下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悦。
“木二!你怎么把苏小大夫带进来了?”
柳知秋快步走来,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疏离,目光落在苏白身上,藏着隐晦的警惕。
侍卫木二据实回禀:“他说新式吃食需当场观察,以防小主子身体出意外。”
苏白立刻顺势接话,语气温和得体,主动给足对方台阶:“柳姑娘见谅。新式吃食不同于寻常饭菜,孩童体质羸弱敏感,我需当场观察适配情况,也好后续微调配方,用完我即刻收回碗筷,绝不添麻烦。”
柳知秋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分寸刚好,不多不少,随后压下心头顾虑,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
话音刚落,屋内走出一位年长嬷嬷,对着柳知秋躬身恭敬禀报:“姑娘,小主子晨起只喝了小半碗白粥,其余吃食一概不肯入口。”
柳知秋顺势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你也看见了,这孩子素来挑食,胃口极差,身子才一直这般孱弱。”
“昨日三餐也是这般吗?”苏白轻声追问。
李嬷嬷点头应声:“回苏小大夫,日日如此。晨起白粥,午间少许清淡素菜,荤腥、蛋类一概不碰,食量极小。”
“为何不搭配鸡蛋、肉食帮他补身?”苏白微微蹙眉。
“此前问诊的多位大夫都说,小主子脾胃虚弱,不耐荤腥进补,大鱼大肉会损伤肠胃,需常年清淡素食静养。”嬷嬷如实作答。
苏白心底暗自摇头。
常年白粥寡菜,毫无蛋白营养补给,看似静养,实则是慢慢耗损气血。脾胃越养越虚,元气日渐亏虚,只会愈发孱弱衰败。
他望着窗边身形单薄、死气沉沉的小七,心头莫名一涩。堂堂天之骄子,落得这般境地,日日被错误的养生法子磋磨,实在可惜。
面上,他依旧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异样。
小七忽然转头,看向苏白手里的碗。
就那么静静看着。少年眼底依旧空洞木讷,可那道目光,偏偏在温热的珍珠奶上,停得格外久。
苏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手里的瓷碗,轻声开口提议:“柳姑娘,孩子长期食欲不振,单一素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家祖传擅长脾胃食补,不如让我搭配一套温和的食补套餐,循序渐进帮他调理,比常年寡淡静养稳妥得多。”
柳知秋眼底微光一闪,笑容温柔却带着极致的疏离,当场婉拒:“多谢苏大夫好意。府中有专属厨娘与看护,三餐皆是精心搭配,只是孩子脾胃孱弱、口腹挑剔,实在难以喂食。不劳你费心了。”
话音客气,拒绝得干脆彻底。
她随即抬手,淡淡示意送客:“时辰不早,苏小大夫路途奔波,先行回去歇息吧。后续珍奶我会按时预定,不必你日日登门。”
苏白心知今日目的已然达成,再纠缠只会徒增对方戒备,索性不再多言,从容躬身告辞:“既然如此,我便先行离去,姑娘后续若有需要,随时传唤我即可。”
他心底透亮,柳知秋防备心极重,今日强行进门已然触碰到对方底线,往后再想主动登门、靠近小七,只会难上加难。
趁着柳知秋转头叮嘱嬷嬷、木二视线偏移的空档,苏白飞快抬眼,对上窗边小七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眼底平静无波,只悄悄比了个极淡、极隐蔽的手势,轻轻示意对方。
他赌,这看似痴傻失语的少年,根本不是表面这般模样,一定能看懂他的暗示。既然自己没法再来,便只能让小七主动寻过来。
做完这一切,苏白不再逗留,转身稳步离去。
人刚走出院门,院内温和松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苏白一走,柳知秋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冽。
她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温度:“明日开始,你亲自去苏家取奶。不许再让他踏进府中半步。”
木二躬身,沉声应道:“是。”
柳知秋没再说话,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沉沉望着苏白那道慢悠悠走远的背影。
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小大夫,安分求财便罢,偏偏胆子极大、心思活络,步步紧逼试探。
到底哪来的底气和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