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内的欢呼声像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浪潮，拍打着铁丝网，也拍打着陈默的耳膜。他转过身，没去管身后那些喧嚣，径直往球场大门的方向走去。
赵凯在后面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在嚷嚷：“哎，陈默！你走这么急干嘛？刚才是周岩进球了，你没看见那球进得多漂亮？体院那帮人都在喊呢，说他这手感今天是要逆天啊。再看一会儿呗，没准儿等下真能瞧见扣篮，那可是稀罕景致。”
陈默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赵凯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想伸手拽他，又觉得陈默现在的背影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冷硬，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场上的哨声响了。那是半场对抗赛暂停的动静，原本激烈的跑动和球鞋摩擦声瞬间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球员们粗重的喘息和周围观众的议论声。
周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球随手甩给旁边的队友，大步流星地朝着场边走去。他身上那件红色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明显的肌肉轮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运动完的攻击性。
林悦早就等在那儿了。她原本一直盯着周岩，见他下场，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她把手里那瓶一直攥着的矿泉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细节里全是体贴。
“打得真棒。”林悦仰着头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周岩接过水，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他顺手用手背抹掉嘴角溢出来的水渍，眼神漫不经心地在周围那群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这种人，早就习惯了成为焦点。可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出口方向时，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陈默的背影在这一群穿着花哨、打扮时髦的学生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得太素，走得太稳，那种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感，反而让他在人流中显得格外扎眼。
周岩皱了皱眉，他总觉得那个背影看着有点眼熟，或者说，是那种走路的姿态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排斥感。
“哎，”周岩歪了歪头，下巴朝着陈默离开的方向点了一下，问身边的林悦，“那人谁啊？我看他刚才在那儿站半天了，这会儿球赛还没完呢就走，是咱们学校的吗？”
林悦顺着周岩的目光看过去。
斜阳斜斜地打在球场大门口，陈默修长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显得有些孤单。那一瞬间，林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原本轻快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问你话呢，认识吗？”周岩见她没反应，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她很快就低下了头，避开了周岩锐利的目光。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淡自然的表情，甚至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认识。”林悦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很轻，也很笃定，“可能是路过的吧，或者是哪个系的学弟，没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仿佛那个曾经在雨天给她送伞、在图书馆陪她熬夜、甚至为了她放弃过尊严的男生，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陈默的脚步在听到“不认识”这三个字的时候，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嘈杂的球场背景下，却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头部的摆动幅度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原本插在兜里的右手手指，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继续迈步，走出了篮球场那道生锈的铁丝网大门。
身后的喧嚣声随着距离的拉开逐渐变得模糊，周岩似乎又跟林悦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的女生又是一阵尖叫。但那些都跟陈默没关系了，他走得很干脆，每一步都踩在斜阳的余晖里。
走出球场，外面的风迎面吹了过来。这风里带着校园里特有的草木香气，虽然还有点夏末的余热，但比起球场里那种混杂着汗水和荷尔蒙的燥热，已经算得上清爽了。
陈默顺着林荫道往前走，一直走到教学楼下的那片阴影里才停住脚步。
这儿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抱着书的学生匆匆经过，谁也没注意到靠在墙边的陈默。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处那个黑色的护腕在刚才的走动中稍微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的一截皮肤。
在那道皮肤上，横着一道淡淡的疤痕。疤痕不长，颜色也已经很浅了，但在下午这种透亮的阳光下，依然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条永远无法抹去的裂痕。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地在那道疤痕上抚摸着。
这道伤口早就已经不疼了，哪怕是阴雨天也不会再有那种钻心的酸胀感。可此时此刻，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略微凸起的皮肤时，一种异样的麻木感却顺着手腕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那是车祸留下的印记，也是他过去三年所有妥协和退让的见证。
赵凯这会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擦汗一边抱怨：“我说陈默，你这腿是装了马达吗？走这么快干嘛，赶着去食堂抢饭啊？”
陈默把手放了下来，顺势将护腕往上提了提，重新遮住了那道疤痕。他转过头，看着赵凯那张因为跑动而通红的圆脸，轻轻摇了摇头。
“没，就是觉得有点累了。”陈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想回宿舍休息一会儿。”
赵凯愣了愣，看着陈默那张清俊却又没什么表情的脸，原本想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今天的陈默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行吧行吧，回宿舍，正好我也累了。”赵凯摆摆手，嘟囔着跟在陈默身边。
陈默没再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重新插回了兜里。
阳光依旧灿烂，但教学楼下的阴影却很深。陈默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远处球场上空偶尔飞过的篮球，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