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站在篮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道深深的褶皱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他没动，任由那个投偏的篮球在木地板上蹦跶，发出“砰砰”的闷响，最后慢悠悠地滚向场边的休息区。
陈默维持着投篮后的姿势，指尖还虚悬在半空。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篮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处那道浅浅的疤痕在训练馆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条细长的虫子，正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走过去把球捡了回来。
“再来。”方旭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粗糙，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锉刀。
陈默回到三分线弧顶，重新站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刚才那个离谱的“三不沾”从脑子里抠出去。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太久没碰球的意外，只是肌肉还没睡醒。
第二个球。
他这次刻意加大了手腕的拨球力度，试图用力量来抵消那种莫名的滞涩感。起跳，举球，出手。
“哐！”
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力道大得惊人，却完全没有准头。篮球像是一颗被激怒的炮弹，直接飞过了篮筐，弹到了另一侧的底线。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以前投篮的时候，手感像是在抚摸丝绸，球离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球会不会进。可现在，篮球在他手里像是一块沉重的板砖，他根本控制不住它的去向。
方旭冷笑了一声：“力气挺大，打算把篮板砸碎了赔钱吗？”
陈默没说话，转身去捡球。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从脚底板钻上来的冷意。
第三个球。
他站在原地调整了很久，甚至闭上眼回想了一下高中MVP时期的投篮节奏。双腿微屈，力量从脚掌传导至腰腹，最后汇聚到右手。
就在他拨球出手的瞬间，右手腕猛地感觉到一阵酸软。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原本紧绷的琴弦突然断了，所有的力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篮球几乎是平着飞出去的，没有任何弧度，像个没精打采的铅球，在篮筐前沿磕了一下，就颓然地掉了下来。
陈默站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还残留着篮球表面的颗粒感。他明明知道该怎么发力，大脑里的指令清晰无比，可这只手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拒不执行。
接下来的七个球，成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处刑。
陈默尝试了各种方法。他试着调高弧度，试着加快出手速度，甚至试着把左手的辅助力量加大。可结果却像是一个恶毒的玩笑，剩下的球无一例外全部打铁。
其中还有两个球，再次投出了尴尬的“三不沾”。
偌大的训练馆里，只有篮球撞击篮筐和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抽在陈默脸上的耳光。
十个球投完，陈默站在弧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进眼睛里，涩得他生疼。他的右手腕已经不是酸软了，而是一种细密的抽痛，那是过度用力后的抗议。
三年的空白期，原来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废人。
他以前觉得，篮球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找回来。可现实却告诉他，身体是有记忆的，而他的身体，已经把篮球给忘了。
方旭迈着步子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陈默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球，动作粗鲁得没有半点温情。
“看清楚了吗？”方旭把球举到陈默眼前，语气严厉得近乎刻薄，“这就是你所谓的‘我想打球’？”
陈默垂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没吭声。
“你的姿势完全变形了。”方旭运了一下球，动作熟练而自然，“手肘外翻，发力点一塌糊涂。你刚才那不是投篮，你那是往篮筐上扔垃圾。”
他停下动作，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除了身高，还有哪一点像个打球的？就你这水平，连初中校队的替补都进不去。你确定还要坚持？趁早回去看你的书，江州大学的文凭不比这块地板值钱？”
陈默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看着方旭的眼神里没有沮丧，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反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那种眼神方旭很熟悉，三年前陈默在决赛绝杀对手前，就是这种眼神。
“我要打。”陈默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投不进，也不想抱怨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他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一个在图书馆里虚度光阴的废人。
他受够了周岩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受够了林悦那种看弱者一样的怜悯。
方旭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陈默，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像是看到了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困兽。他知道陈默的右手受过伤，也知道这三年的断档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天才来说，平庸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行。”方旭把球丢回给陈默，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冷硬，“既然你想找虐，我成全你。但丑话说在前面，我的训练，没那么好混。”
陈默接过球，指尖用力扣住球面的接缝。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从最基本的东西练起。”方旭指了指底线，“前两周，你不准碰篮筐，也不准投篮。只要我看见你投一个球，你就立刻给我滚蛋。”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任何异议。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座地基塌陷的大楼，如果不重新打桩，盖得再高也只会崩塌。
“放下包。”方旭发号施令，“先来一组原地运球。左右手各五百次，球不能高过膝盖，眼睛不准看球。”
陈默把那个破旧的运动包扔到场边，重新走回场中央。
他站在底线附近，双腿分开，重心下压。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开始！”方旭喊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右手用力将球拍向地面。
“砰！”
球撞击地板的力量很大，反弹回来的时候，陈默的手掌微微发麻。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这个枯燥的动作。
训练馆的窗户透进来明媚的阳光，照在光滑的地板上。陈默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低着头，汗水不断地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看篮筐，也没有看方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与篮球接触的那一瞬间。
消失的手感不会凭空回来，他得一点一点，把它从这冰冷的地板里抠出来。
陈默机械地挥动着手臂，球速越来越快，撞击声在安静的场馆里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的右手腕开始发烫，那种抽痛感再次袭来，但他没有停。
第一组，右手运球练习，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