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的咆哮声像是一记重锤,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方旭在那端的怒火。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下陷。他听着方旭在那头喘着粗气,甚至能想象到这位曾经的师兄此刻正从床上翻身坐起,满脸胡茬,眼神里写满了被打扰睡眠的烦躁。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方旭的声音粗砺,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默喉咙动了动,干涩的感觉让他说话有些费劲。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进听筒里:“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非常诡异,像是所有的背景音都被瞬间抽离,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在耳膜边跳动。陈默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冷嘲热讽或者直接挂断。
大概过了五秒钟,方旭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陈默?”方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紧接着又猛地拔高,“你他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这三年你死哪去了?换号码、搬家、拉黑,你真行啊,陈默,你真当自己是人间蒸发了?”
陈默闭上眼,听着方旭连珠炮般的质问,没有反驳。
他知道方旭有理由生气。当年车祸后,方旭为了帮他找康复医生跑断了腿,可他却像个懦夫一样,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切断了所有联系,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关在了门外。
“我想打球。”陈默没接他的话,只是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方旭在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随后爆了一句极其响亮的粗口。
“你想打球?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打球?”方旭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江州大学大二学生陈默,在图书馆待了两年半的陈默,现在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说想打球?你早干嘛去了?”
“我想打球。”陈默依旧只有这一句话,语气平稳得近乎固执。
这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一旦开了口,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渴望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拦不住了。他想起了周岩在场上的挑衅,想起了林悦冷漠的眼神,更想起了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方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明天上午十点,省体育中心三号训练馆。”方旭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别迟到。要是敢放我鸽子,你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被果断地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默放下手机,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床头的栏杆上。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晨光,心跳依然很快。
第二天一早,陈默没去上那堂必修的专业课。
他从衣柜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破旧的运动包,拉链已经有些生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包里塞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球衣,还有一双鞋底已经有些硬化的篮球鞋。
赵凯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默背着包往外走。
“哎,陈默,你去哪儿?今天老张的课点名啊!”赵凯揉着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请假。”陈默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带上门走了出去。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陈默抱着运动包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周围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低头看着包上的那个飞人Logo,因为磨损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正试图回到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
省体育中心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巨大的圆顶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陈默站在三号训练馆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推开沉重的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地板蜡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球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方旭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留着精干的短寸头,眼神比三年前更加沉稳锐利。他正低头看表,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在陈默身上剐过。
“迟到了两分钟。”方旭冷冷地开口。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场边,放下包,开始换鞋。
方旭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目光落在陈默右手腕那道淡淡的疤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了过去。
“三年没碰球,手废了没?”方旭问。
“不知道。”陈默系好鞋带,站起身。
他的身形比高中时消瘦了一些,但肩膀依然很宽,站在球场上的时候,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气质还是能隐约看出来。
方旭没再废话,也没问他车祸后的恢复情况,更没有像老友重逢那样叙旧。他直接转身从旁边的球架上摘下一个篮球,单手一甩,篮球呼啸着朝陈默飞了过去。
“啪!”
陈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篮球撞击掌心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的右手猛地颤抖了一下,球差点脱手而出。
那种沉甸甸的质感,通过皮肤传导到神经末梢,激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
“去弧顶。”方旭指了指三分线,语气果断,“投十个球,我看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陈默抱着球,一步步走向三分线。
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感到既亲切又陌生。他站在弧顶位置,正对着篮筐。
篮筐挂在那儿,距离他六米七五。在过去,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投篮一样简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找回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右手托球,左手辅助,双膝微屈。他的动作依然很标准,那是练习过千万次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方旭站在篮下,双手抱胸,眼神死死地盯着陈默的手腕。
陈默深吸一口气,起跳,拨球。
然而,在球离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感觉不对。
力量在手腕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原本应该顺滑的推力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他的右手腕在发力时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滞涩感,那是伤疤深处传来的抗拒。
篮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轨迹。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完美的旋转,而是歪歪斜斜地飞向篮筐,甚至在空中还晃动了两下。
“砰!”
球甚至连篮筐的边都没有擦到,直接砸在了篮板的侧沿,然后无力地弹向了底线。
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心偏出,甚至可以称之为“三不沾”。
陈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站在原地,右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滚远了的篮球,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方旭看着地上的球,又看了看陈默,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训练馆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那个篮球撞击墙壁后发出的沉闷回声,在空旷的场馆里一下又一下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