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电话那头老周的警示还在耳边,可他脚下的轮胎刚碾过南山陵园门口的减速带,正往市区方向返程。
“周叔,我刚从陵园门口出来。” 他喉咙发紧,目光扫过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车厢,那张泛黄旧照片还搁在后排座椅上,边角被夜风掀得微微卷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即传来老周急促的抽烟声,嘶嘶作响。
“你小子不要命了?” 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后怕,“今晚是月度地脉小潮汐,南山节点淤积最重,活人开车进去容易被能量冲了神!你爷爷当年都得绕着走,你怎么敢直接开进去?”
陈默心里一沉。他出门急,根本没留意什么潮汐周期。
“开着开着起了白雾,等反应过来已经到陵园门口了。” 他简略带过,没提站牌激活和寿衣老太太的事,“车上拉了位老人家,送到地方我就掉头了。”
“老人家?” 老周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下去,“是不是个穿黑寿衣的老太太?”
陈默心头一震:“您认识她?”
“老熟人了。”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当年你爷爷帮她疏导了执念,她守在陵园节点几十年,专等 13 路的巡检车。你能平安出来就好,别多问,赶紧往回开。记住,路上除了固定站点,不管谁拦车、谁喊你名字,都别停。到了场站直接回休息室,别乱逛。”
“知道了周叔。”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陈默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冷汗。老周果然知道内情 —— 爷爷的真实身份、13 路巡检线的秘密、藏在地脉里的异常世界,远比他今晚撞见的更庞大。
他低头看向仪表台上的木质站牌。此刻它已恢复成普通旧木头的样子,黑沉沉毫不起眼,可刚才涌入脑海的基础吐纳法仍清晰无比,眼部的温热感也没有消退。
陈默定了定神,按照口诀尝试运行一个周天。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刚才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连夜开车的疲惫消退了大半。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正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被身体悄然吸收。
这就是地脉能量。
与此同时,初级望气术彻底铺开。
往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他眼里蒙上了一层淡灰色滤镜,路边草丛、远处坟包都纤毫毕现。更骇人的是,路边土坡上、老槐树下,飘着不少模模糊糊的灰黑气团,有的凝滞不动,有的缓缓飘荡,都朝着公交车的方向张望,却始终不敢靠近公路半步。
那些就是地脉淤积形成的执念残片。
陈默后背微麻,却很快镇定下来。
这些残片明显忌惮这辆老式公交,隔着几十米就不敢上前。看来爷爷留下的不仅是一块站牌,这整车都是巡检的屏障。
他稳住心神,踩稳油门,沿着公路平稳向前。
过了乱坟岗站,往前就是废弃纺织厂。
这座老纺织厂倒闭快二十年了,厂区围墙塌了大半,里面荒草丛生。小时候陈默就听老人说,八十年代厂里失过大火,烧死过不少夜班女工,夜里经常能听到围墙里有哭声。
以前他只当是传闻,此刻开着望气术远远望去,纺织厂上空笼罩着一层浓稠的红雾,能量淤积比路边重了何止十倍。
更不对劲的是,红雾里夹杂着极淡的黑纹,像有人用外力搅乱了地脉节点。
不是自然淤积,是人为破坏。
陈默皱了皱眉,脚下油门加重了几分,打算直接加速冲过去。
可就在公交车即将驶过纺织厂站点的瞬间,他目光猛地一缩。
站台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老式草绿色军装,身姿笔挺如白杨树,看上去年纪三十出头,左脸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军装洗得发白,肩头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
深夜两点多,荒郊野外的废弃厂区旁,站着这样一个人。
换做以前,陈默只会当是晚归的村民。可此刻开着望气术,他能清楚看到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反而萦绕着一层淡金红色的能量场,脚下影子极淡,几乎融进夜色,却又真实存在。
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淤积残片。
陈默脚下迟疑了一瞬。
老周叮嘱过路上别随便停车,可这是正规站点。按照站牌的规则,站点出现的执念体,是不是应该疏导?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男人抬起右手,朝着公交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硬朗。
陈默鬼使神差地踩下了刹车。
“嗤 ——”
公交车稳稳停在站台边,车门哗啦打开。
男人迈着正步走上车,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他走到投币箱前,从口袋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五分钱硬币,轻轻放了进去。
“叮 ——”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不是能量介质,是真真切切的旧硬币。
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男人也正好望过来,目光锐利如鹰,却不带半分恶意。
“同志,麻烦到八里村站。”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像被风沙打磨过。
“好。” 陈默点点头,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向前。
男人没往后排走,就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盖,目视前方,坐姿标准得像在训练场列队。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发动机的嗡鸣。
陈默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男人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军装虽旧却一尘不染。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金红色能量场极厚重,却并不凶戾,反而带着一股刚正凛然的气息,压得周围游离的淤积残片纷纷退散。
这应该是位当年守过地脉节点的老兵执念体。
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前方公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团刺目的红影。
陈默瞳孔骤缩。
那是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影子,长发遮脸,直挺挺挡在路中央。她周身红得发黑,散发着浓郁的怨滞能量,周围的地脉淤积几乎凝成实质,连路灯的光线都扭曲了几分。
强淤积执念体!
比刚才白雾里那些零散残片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陈默下意识想踩油门冲过去,可油门踩到底,公交车速度却猛地慢了下来,像陷进了黏稠的泥沼,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原地打转,就是前进不了半分。
车厢里的温度瞬间暴跌,车窗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白霜。
“咚咚咚…… 咚咚咚……”
尖锐的敲击声贴在驾驶座车窗上响起,比刚才白雾里的更清晰、更阴冷。
女人缓缓抬起头,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模糊惨白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陈默。
“开门…… 放我出去……”
尖锐刺耳的声音钻进耳膜,像细针一样扎着神经。
陈默脸色发白,握紧方向盘咬着牙不肯应声。他能感觉到,公交车的屏障正在被对方冲击,驾驶座的车窗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能量裂纹。
这团执念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前排的军装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孽障。”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刚正之气。
男人一步走到车门边,右手猛地一拉。
“哗啦 ——”
车门大开,刺骨的冷风裹挟着淤积阴气灌进车厢。
男人迈步下车,站在公路中央,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座铜浇铁铸的山,稳稳挡在公交车前。
红衣执念尖叫一声,十指长出乌黑的能量尖刺,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男人不闪不避,右手成拳,直直砸出。
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就是最朴素的军体拳冲拳,可拳头上萦绕的金红色煞气,如同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执念体胸口。
“啊 ——!”
执念体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冒出滚滚黑烟,倒飞出去十几米,摔在地上时身形都淡了一大圈。
“当年守土护脉,没让外敌踏进一步,如今你区区淤积邪祟,也敢拦路扰民?”
男人声音冷冽如冰,迈步向前逼近。
红衣执念面露惧色,转身想逃,却被男人几步追上,右拳带着风声砸在她天灵盖。
“嘭!”
一声闷响,红衣执念的身形直接溃散,化作缕缕阴气,消散在夜色里。
前后不过十几秒,一团难缠的强淤积执念,就这么被轻松打散疏导了。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兵的能量强度,也太强悍了。
男人拍了拍手,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走回车上,随手关上车门,重新坐回前排,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同志,让你受惊了。” 他看向陈默,语气平和,“这东西盘踞纺织厂好几年了,搅得节点不得安宁。今天正好遇上,顺手疏导了。”
陈默回过神,由衷道:“多谢前辈出手。”
男人摆了摆手:“分内之事。倒是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敢开这趟巡检车,胆子不小,跟当年老陈同志一个样。”
陈默心里一动:“您认识我爷爷?”
“老陈嘛,13 路的老巡检员。” 男人笑了笑,脸上的刀疤都柔和了几分,“七十年代末我执行护脉任务,错过了末班车,就是他绕路拉了我一程。一晃几十年了,这车还是老样子。”
陈默还想多问几句爷爷的往事,公交车却已经缓缓驶入了八里村站台。
“同志,我到了。” 男人站起身,拿起帆布包走到车门边。
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牛皮纸小册子,轻轻放在仪表台上。
“我在这地界守了几十年节点,也该去该去的地方了。这点东西留给你防身用。开巡检车,路还长,多保重。”
说完,他迈步下车,走进路边的黑暗里,几步就没了踪影。
陈默拿起那本小册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五个遒劲的大字:擒敌军体拳。
指尖刚碰到封面,脑海里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执念体已安全送达指定站点。】
【触发隐藏任务:协助疏导盘踞执念。】
【任务评价:优秀。】
【奖励发放:煞气护体(初级)已激活,擒敌军体拳(精通级)已传输。】
【获得执念馈赠:军功章(辟邪)×1。】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丹田涌出,流遍四肢百骸。陈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表多了一层淡金红色的煞气薄膜,如同无形铠甲笼罩全身。
同时,一套完整的军体拳招式、发力技巧、实战拆解,全都刻进了他的脑海里,肌肉记忆仿佛练了十几年般纯熟。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仅仅一趟返程、两位执念体,他就从一个被裁员的普通社畜,变成了拥有望气术、吐纳术、护体煞气和精通级格斗术的地脉巡检员。
这夜行者站牌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陈默心里又惊又喜,同时对爷爷的过往更加好奇。老爷子开了一辈子 13 路夜班,到底疏导过多少这样的执念体?又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夜晚?
车子继续向前,过了利民小区,再过两站就回到南郊场站了。
陈默松了口气。第一趟出车虽惊险连连,可收获远超预期。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脸色骤然煞白。
车厢最后一排的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鞋尖朝前,正正对着驾驶座的方向。
而之前放在座椅上的那张旧照片,不见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全程紧盯路况,每隔几分钟就扫一眼后视镜,根本没见过有人上车,更没停过车。
这双鞋,到底是从哪来的?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瞬间,车厢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缓缓飘来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像贴着后颈吹过来的冷气:
“司机师傅…… 我坐过站了……”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刚才被打散的红衣执念。
这个声音更柔、更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车内后视镜。
昏黄的灯光下,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头上盖着绣金凤凰的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是什么时候上车的?!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车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红盖头的边角,轻轻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