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照镜子,镜子里多了一个人。蹲在我脚边,光着脚,三四岁,肩膀瘦得骨头凸出来。我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以后我再也没照过镜子。
三十年后,七月初一的雨夜,这事儿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本来在法坛前坐得好好的,线香换了第四回。坛前跪着一对夫妻,男人额头磕出了血印子,还在不停磕头,女人抱着七岁的闺女,孩子烧得嘴唇都紫了。这孩子的病邪乎——医院啥都查不出来,左眼皮上一道淡青印子,跟被人掐了一指头似的。一到夜里就喊热,天快亮就喊冷,睡梦里反反复复叫一个名字——
"阿沅……阿沅……"
这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炸开了一个画面:镜子里那个蹲了三百年的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他不是别人。是我大宋朝被卖掉的亲骨肉。
我掐诀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法坛上的烟断了,铜铃自己响了,满屋子的法器都跟着嗡了一声。坛下那两口子吓得往后缩,我赶紧把眼睛闭上,压住脑子里翻上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海棠树底下,一个穿青衣裳的女人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嘴里喊着什么。接着有人冲进来把孩子抢走了,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百年前的事了。
铜铃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得多。
我睁开眼,看见了。孩子身后站着一个人影。青衣裳,长头发,脚不沾地,雨从她身子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她弯着腰,一只手伸到孩子头顶三寸的地方,手指张开,指尖发着绿光。孩子在她手底下一直抖,额头的汗把碎头发都浸透了。
"你退不退。"我冲那影子说。
她没抬头,手指又往下压了一寸。
我赶紧从卦袋里摸出一枚老铜钱,指头一弹,铜钱飞出去贴到孩子眉心上。铜钱挨着皮肉的瞬间,那影子猛地缩回手,孩子浑身一哆嗦,烧退了点。但我心里清楚,铜钱上的劲儿撑不了多久,她再伸手我就拦不住了。
三根香齐刷刷断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
隔着法坛、隔着满屋子烟、隔着三百年的烂账,我看见了她的脸。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那副苍白清瘦的样子,眉毛眼睛还是那点病恹恹的温柔,可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她看我眼睛是湿的、软的,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冻住的河,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欠我两条命。"她说,声音不冷不热,跟念判决书似的。
她穿过我布下的七道法障,跟走过道门帘一样轻松。
她走到供桌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按。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碗没碎,但碗里的水一寸一寸结了冰,冰面底下浮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网铺满了整只碗底。她收回手,拍了拍指头上不存在的灰。
"你要是不找,"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下回结冰的就不是碗里的水了。"
"一条是我的。"她往前迈了一步,青衣裳的下摆扫过香炉边,炉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另一条是我生的、后来被卖了的那个孩子的。"
我想说话,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她走到坛前,低头看着那枚贴在孩子眉心微微发抖的铜钱,忽然笑了一下。笑容特别淡,没进到眼睛里,就是嘴角动了动。
"这枚铜钱我记得。"她抬眼看我,"大唐乾符三年,你拿这枚钱在路边买了俩胡饼。那是你跑出来第五天,饿得路都走不动了。你咬第一口的时候哭了,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你半天,你没看见我。"
我攥紧了卦袋。
"你一路往北跑,我跟着你走了五天。"她把铜钱从孩子眉心摘下来,指尖一抹,钱背面浮出一行字,"第五天傍晚你进了一座山,山上有座庙。你在殿前剃度出了家,我就在大殿外面的槐树底下坐着。"
她手一翻,那行字对着我,清清楚楚——
"你躲了我三辈子。这辈子我亲自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阿沅……"
她把脸别过去了,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天亮之前这铜钱还你。"她手指一弹,铜钱飞回我手心里,烫得跟刚从灶灰里扒出来的一样,"但以后每天半夜子时,我都会到你法坛外边站一会儿。你渡一个人,我就搅黄一个;你做一件好事,我就坏你一件;你攒一点功德,我就给你扣掉一点。"
她把铜钱给我,手指却顺带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动作特别轻,跟摸自己孩子似的。
"除非你替我把那个被卖掉的、散了三百年找不着的孩子找回来。要不然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我又看了看铜钱背面,那行字最后还剩三个笔画。
"……期限呢?"
"七月初一。"她说完这三个字,身子就跟烟似的散了,从法坛前退到门口,从门口退到雨里。最后就剩一片湿透的青梅叶,悄没声地落在石板地上。
我推门出去,门口什么都没有。法坛上那孩子忽然咳了一声,烧退了,睁开眼叫了声"妈"。
那两口子抱着孩子又哭又磕头,我等他们走了,把门关上,蹲下身捡起那片叶子。
叶子尖朝北。大宋朝那个孩子被卖走的方向。
我正要把叶子揣进怀里,手指翻过来的一瞬间,叶子背面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指腹。我翻转过来凑到灯下看——
背面,不知谁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笔迹特别急,像是故意瞒着阿沅留给我的:
"七月初一,往北走三里,过一座石桥,桥头有棵老槐树,我在树下等你。——故人。"
他只写了"故人"俩字。但我认得这笔迹。民国二十八年的冬天,保定城外战壕里,有人在一张炸烂的纸上写过"要是能活着回去,咱俩就成亲"。那半张纸后来让血泡透了,字迹化了一半,可剩下的那几笔,我记了三辈子。
第三位债主。三笔里最重的一笔。
身后的铜镜忽然亮了。
我回头,镜面最深处映出那个小小的影子。光着脚站在一片水洼里,背对着我。他慢慢把脸转过来半边——
我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虎口。那张脸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就是"。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我看懂了口型,两个字——
"爹……来……"
镜子暗了,就剩铜锈色的一片。可我胸口堵得厉害,左手伸进卦袋摸那枚铜钱,指头碰到钱面上最后那三个残笔画。
月、初、一。
明天就是初一。
我把叶子贴胸口放好,攥紧伞柄推开门。七月初一的晨雾迎面扑过来,凉得人一激灵。
这一步迈出去,这辈子剩下的安生日子就算到头了。我知道。我活了四十年,从十岁记起那些破事开始,一辈子都在躲。躲债,躲情,躲天命,躲因果。
这回不躲了。
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三里外有座桥,桥头有棵老槐树。她在等我。
业灯亮了,照的从来就不是路。是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