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二里地,雾还没散。
七月初一的早上跟别的时候不太一样,天比平时暗,路两边的庄稼地蔫头耷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露水。我把油纸伞夹在胳肢窝底下,左手揣进卦袋里摸着那枚铜钱,铜钱已经不烫了,可背面那三个残笔画还在,像刻进骨头里似的。
路越来越好走,从泥巴路变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路走完,远远看见一座石桥。青石板的,年头不短了,桥缝里长满了青苔,桥洞底下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几根枯树枝。
过了桥,桥头果然有一棵老槐树。
那树大得邪乎,少说几百年了,树冠遮了半边天,树干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跟有人在上头说话似的。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四下看,没人。
"出来吧。"我说。
树后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灰蓝色的布衣裳,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脸不算多好看,但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老了。"她说。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民国二十八年那个冬天,战壕里头有人压低嗓子跟我说"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就是这个声音。
我看着她,嗓子眼有点发酸:"你……"
"我没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槐树荫里,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当年咱俩都以为死了,其实我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了。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活到八十七,儿孙满堂,平平顺顺过了一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临死前那些年,断断续续想起来前头的事。想起来了就想找你,可你那时候已经投胎转世了,我在阴间找了一圈没找着,就干脆也投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心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到无名指根。
"当年替你挡的那一刀。"她笑了笑,这次笑到眼睛里了,"这一世带了胎记,我妈说生下来就有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肋下方——民国那一年,弹片从那个位置穿过去的,这辈子身上同一个地方也有一块疤,从小到大别人问,我都说是小时候摔的。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我问。
"五岁。做噩梦,梦里头全是炮火声,醒了就哭。我奶奶说我是吓着了,找人叫魂,叫了三天也没好。"她把手收回去,"后来慢慢就全想起来了。知道你投在道门世家,知道你这辈子过得不好,都知道。"
她忽然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阿沅去找你了是吧?"
我点头。
"她让你找那个孩子?"
我又点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暗了下去:"那你知不知道,她要你找的那个孩子,跟她告诉你的不是一回事?"
我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纸边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贴身揣了很久的。她把纸展开,上头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字,字迹娟秀,我一看就知道是阿沅写的。
"这是我托人从她牌位底下抄出来的。"她说,"阿沅死后魂魄不散,一直守着自己当年的牌位。她生前那点执念太重,重到阴差都不收她。这张纸上写的是她投胎转世之前最后留下的东西。"
我接过来看。
阿沅写得很乱,像是一口气写完了没来得及改。大意是说:当年孩子被卖之后,她自尽之前,员外跟她摊牌了。员外说孩子不是随便卖给了人贩子,是卖给了一户姓张的道门人家。那家人要孩子,是因为孩子命格特殊,天生带阴阳眼,能替他们养一尊阴煞。
"阴煞?"我抬头看她。
她点头:"你修了一辈子风水阴阳,比我懂。"
阴煞这种东西我是知道的。说白了就是把一个死人的怨魂豢养起来,用人气养着,养到一定程度那东西就成了自己的“工具”——能问事、能寻人、能改运。但养阴煞有个大前提,必须要一个"寄主",而且寄主的命格必须干净、没沾过血、年纪越小越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孩子——我大宋那年出世就没见过一面的亲生骨肉——被当成寄主卖给了道门养阴煞的人家。他命格干净、年纪小、天生带阴阳眼,是万里挑一的好材料。
"那孩子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死了。"她盯着我的眼睛,"被阴煞反噬,没活到七岁。死的时候魂魄被阴煞吞了一半,剩下一半因为跟你之间的亲缘没断,就顺着因果线自己漂回去了,融进了你的命格里头。"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所以你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孩子,"她说,"是你自己命格里头长出来的一缕残魂。那不是完整的他。完整的他被阴煞吞掉的那一半,困在某个地方困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那尊阴煞被人转手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落在谁手里、养成了什么样,没人清楚。"
我蹲下去了。
蹲在老槐树底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我一肩膀光斑。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里头藏着另外一个东西。
"阿沅知道这事吗?"我问。
"知道一部分。她只知道孩子被人买了、后来死了,不知道魂魄的一半还在你命里头。她以为只要让你找到孩子投胎转世的所在,你用心头血把那一半残魂引出来,再找个新肉身喂进去,孩子就能活。但她不知道,剩下那一半恶魂还在外面飘着,你要真把这一半引出来了,那一半就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一半恶魂被阴煞吞了一千年,早不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了。你要真把它引出来,就是放出一头不人不鬼的东西。到时候遭殃的不只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