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她眼睛里的亮光还在,可底下压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怕。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你师兄告诉我的。"
我猛地站起来。
"……什么?"
"你师兄,当年那个学古法中医的,带着傻闺女远走他乡的那位。"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走远。他查这件事查了二十多年,查到那尊阴煞最后转手的时候,自己也被盯上了。他闺女——那个智力停在五岁的闺女——两年前被人掳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干的?"
"那尊阴煞现在的主人。"她看着我说,"你师兄为了保住闺女,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来找你之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他写的。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撕了半边的信纸,上头只有一句话,笔迹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
"师弟,别找孩子了。他们在等他出来。找孩子,就是开锁。"
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我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可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像法坛上烧了一夜的线香。
"谁在等?"我问。
她没回答。她看着槐树后面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远远的,三里开外我家那个方向的天空上,浮着一缕黑烟,细得像一根针,直直地往上长。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点香。
"他们知道你出来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了。"
我攥紧了手里那两张纸,攥得边角都皱了。
七月初一这天,晨雾散尽,天上万里无云。可我抬头看的时候,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间,分明筛下来的不是阳光,是一片灰蒙蒙的、晃晃悠悠的、像影子又不像影子的东西。
我蹲下来,把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第二遍。
影子里头,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蹲在我影子的脚边,光着脚,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可他没有声音。
他哭了一千年,没人听见。
我一路往回跑。
三里地,跑了不到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那缕黑烟还在,细得像根针,直直地往天上冒,可等我跑到门口一抬头 —— 什么烟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连朵云彩都没有。门虚掩着。我早上走得急,记得是带上了的。
推门进去,堂屋里静得吓人。法坛还在,香炉里的灰还是走时候那个样,那对夫妻磕头的印子还留在蒲团前头的地上。一切都没变,除了铜镜。
铜镜正对着门口。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它面朝墙。
现在它面朝门,镜面亮得像刚擦过,照着我站在门口的半截身子。可我身后明明空无一物,镜子里却映出堂屋正中央的供桌、供桌上的香炉、香炉后面的祖师像,清清楚楚。
我侧了侧身子,镜子跟着我动。但我往前迈了一步,镜面里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波纹——波纹散开之后,镜子里还是堂屋,可我自己的倒影不见了。
站着一个孩子。
光着脚,站在镜面里头的堂屋正中央,背对着我。还是那个瘦得肩膀骨头突出来的小人儿,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褂子下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撕掉的。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绕到镜子侧面,从侧面看镜面,照样是他的背影。我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铜的,没什么特别。可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孩子忽然动了一下,肩膀微微一耸,像被人叫了一声。
"……你转过来。"我说。
他没转。可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镜面右下角。
我顺着看过去,镜面右下角原本是铜锈色的一块,此刻慢慢浮现出一行字,跟阿沅在铜钱背面刻的差不多,但这字更小、更密、更急,像是赶时间写的。
"张家。乾符三年。阴煞第一炉。"
我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半天。
乾符三年。大唐那年我自卖为奴、逃进古寺、阿沅跟了我五天。那一年出的事,具体月份我想不起来了,可 ' 张家 ' 这两个字我记得清楚。
当年买我那山大王姑娘,她就姓张。
她手底下有上百号人,占着那么大一座山头,光管家就三个。她买了我之后没几天就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回老家办什么事,走了大半个月才回来。那大半个月我过得还算松快,每天干活儿的时候没人盯着,也是那段时间我才动了逃跑的心思。
后来我跑了,跑去山上古寺出家了。再后来她找到寺里来过一次,那天她站在大殿门口没进来,我躲在塑像后头没出去。她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现在看,她回老家那半个月,办的事恐怕跟那"阴煞第一炉"有关系。她姓张,买那孩子的道门人家也姓张。大唐那会儿她家里就在养阴煞,手伸到大宋朝还没断。
我脑子里乱得很。把手从镜面上拿开,镜子里那孩子还在,可他伸出那只手没缩回去,手指头指着镜面右下角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炉"字下面,又冒出来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话没说完,又补了一句:
"爹,我不怪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我爹。三百年前那个被卖掉的、出生就没见过爹的孩子,隔着铜镜、隔着三百年、隔着阴煞吞了一半魂魄的血海深仇,写了四个字:爹,我不怪你。
我抬手又想摸镜面,手伸到一半,那行字淡了,孩子的影子也淡了,镜面恢复成一片混沌的铜绿色,照出我自己那张僵着脸、眼眶发红的样子。